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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千年后的龙之介君

Pilot Whale:

我时常感到孤独。即使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它是如此不合时宜,我仍然无法抑止地感受到它。它像杂草一样,只要我的田里没有作物,它就会无休无止地生长出来。在这个星球上,还有什么值得播种呢?一切都凋敝下去了,宛如大火结束时,灰烬里逐渐暗下去的火星。尽管世纪初,我们还对我们的文明充满希望。但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早年政府曾把大量经费投在一个星际移民项目上。这项目取得过一些重大的进展:他们发现一颗宜居的行星,环境与地球非常相似。行星上存在一个低等文明,但那不足为道。但后来,派去勘探的宇航员都失去了音讯。再后来,世界渐渐进入了无政府状态,这个项目被迫中断。我们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了。我们是一颗新鲜的李子,放在坏了的苹果上,于是将一同腐败下去。


 


我是个弃婴,被太宰先生捡了回来。我叫他“父亲”。但这种机会很少,我很难当面见到他。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照顾自己。在背后,我还是称呼他为太宰先生。他是当年星际移民项目的负责人。事到如今,他仍然没有放弃这个项目,奔走游说,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够继续下去。


 


我住一间很小的房子,十五平米,只有一个玄关带一个房间。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八点时,自己打着节拍,做一套从旧杂志上看来的健身体操。其余时间我读书。书不够读时,就读一切有字的东西:电视机的产品说明书,攒下来的小广告,食品包装袋……这个世道,我没有学可上,也没有朋友。同龄的人整天在街上游荡,洗劫空无一人的商店,闯进废弃的房子里狂欢……我对那种活法没有兴趣。当外部世界失去秩序时,我仍然像个人体闹钟一样,一板一眼地运行。


 


我的理想是做一个书店店员。但哪里还有人读书呢?既然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已经完了。我时常安慰自己,时代太糟糕啦。这样规规矩矩地活着,已经是最好的活法了。但我心里同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胆小鬼。即使在别的时代里,你也会这样活着。你只是害怕过于剧烈的风声。


 


尽管我过着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理想生活(毕竟第一理想是做书店店员),但日久天长,我渐渐感到孤独。我坐在房间里,像一只小布谷鸟坐在闹钟里。在这个房间之内,时间的秩序仍然在场。但十五平米之外的世界里,一切都在加速发生着,伴随着尖锐而含混的噪声,仿佛有谁按下了快进一样。它们从背后追上我,然后把我遗弃在身后。


 


孤独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它不会影响我的生活。但它毕竟是种隐秘的残疾。我好像被小孩拆开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钟表。我仍然能够正确计时,不快不慢,但有一块无关紧要的零件被取走了。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零件是什么。有一天,我蹲着阳台上,给我的小太阳花浇水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需要一个朋友。


 


 


 


敦君就在这个时候到来了。那一天,我正在浇花,脑子里忽然响起了滴滴滴的声音。那声音并不是从外部来的,它就在我的大脑里。我闭上眼睛,仔细审视了我的脑海一番。就在这时,脑中出现了一个聊天室。没错,毫无疑问,那是一个聊天室的界面。一条消息气泡跳出来:有人吗?


 


我在界面最下面发现了输入框。我想象我在里面输入了“嗨”这句话。结果真的成功了。我点击了发送。


 


天哪,我没有想到居然有人回复我!你是真实存在的人吗?不会是我的幻觉吧。我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我想大概不是。我输入道。我对我的精神健康一向很有自信。


 


我是中岛敦。叫我敦君就好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芥川龙之介。


 


龙之介君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好巧啊!我今年也是十五岁,和你同岁。我住在横滨……龙之介住在哪里?


 


我说,我压根没有听说过横滨这个城市。


 


他回,不可能啊。龙之介君是日本人吧?横滨在日本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至少还是有点名气的。


 


事实上,我连日本这个国家都没有听说过。


 


龙之介君,你那边是几几年?


 


公元3095年。我回答。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龙之介君,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和龙之介君,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毫无疑问,我们谁也不是外星人。坏消息是……龙之介君。我这里是1995年。我们隔着1100年说上了话。在你的时代里,我已经死去了。在我的时代里,你还没有出生。


 


 


 


在我和敦君所身处的时代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文明断层。谁也不明白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导致之前的建树全部消失了,历史散佚,仿佛雨消失在河中。我们忽然变成了没有过去的穷光蛋。在这以后,我们的星球逐渐萧条下去了,无法回春。敦君所告诉我的事情,都是旧事,却在这个没落的时代里显得格外新鲜。我打开门,风将过去的一场新雨吹进来,湿冷而清新。


敦君经常和我讲他那边的事。在这些永远无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里,我居然感到爱屋及乌的快乐。


 


龙之介君,横滨有一家很棒的苍蝇馆子。这家馆子看起来很寒酸,只有一块牌子,写着茶泡饭。可是他们家的茶泡饭真的非常好吃,世界第一好吃。总之,吃完以后,会让人觉得一生了无遗憾,可以安心死去啦。要是龙之介君也能一起尝尝就好啦。


 


龙之介君,我们这边正好是夏天,太阳最烈,蝉鸣最响的时候。我今天和同学去河里游泳了。河真好啊。我躺在水面上,轻飘飘的,一点也不想动,就这样顺着河水漂下去。我能在水上这样度过一生。


 


龙之介君,今天我喜欢的少年漫画发售了!我可是抢到了签名版噢。


 


龙之介君太狡猾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说你那边的事呢?


 


出于一种隐秘的自尊心,我告诉他,一千年以后的世界何等发达。人均寿命达到了二百岁,不会引起排异反应的人造器官早被发明出来。癌症也被我们克服了。社会福利水平很好,大家顿顿都有牛排吃。他忙不迭地问:你们那儿这么发达,还有茶泡饭吃吗?我说,有的有点,想加多少梅子就加多少梅子。


 


我看过一些未来乌托邦题材的小说,因此还能瞎编上几句。他说,好羡慕龙之介君啊。假如我能和龙之介生在一个时代就好啦。


 


幸好你没有出生在这个时代里。我想。这个时代就像是一个肮脏的子宫,再也无法生出敦君这样健康而美丽的人了。


 


 


 


某一天。从那一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从外面跑步回来,遇见了太宰先生。他坐在房间里,背后是比他还高的行李:他把我的生活必需品全都收拾了起来。


 


星际移民的项目有着落了,大概两年内能有结果。龙之介君,还记得我以前教给你的东西吗?来吧,来驾驶诺亚吧。


 


我太久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看我的脸色,说,你不能拒绝。正是因为你要驾驶这台机体,我才给你起名“龙之介”的。


 


诺亚。我当然记得啦。我记得那架用于探索未知星球的机体,人类最后的希望。我记得驾驶手册上每一句话。记得它的每一个参数。记得它脊背呈现出的优美的流线型。在我还不会做三位数的加减法时,太宰先生曾经教给我这些。也许那个时候我最快乐。


 


我仍然保留着这样的记忆:太宰先生握着我的手,一页页翻过手册。他的手指常年冰凉,像不肯融化的冰山。你要驾驶诺亚,龙之介君。你非驾驶诺亚不可。他说。那时候,我常常假装记不住关于诺亚的知识。太宰先生并不责怪我,他知道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学会这些并不容易。只有在教授如何驾驶诺亚时,他对我异常温柔。这温柔叫我又快乐又伤心。关于诺亚的事情,我其实都明白,全部都明白。我在被窝里面打着手电,认真研习过驾驶手册,为了太宰先生的期望。但到了白天,我仍然闭着眼睛装傻。我有一种直觉,假如哪一天,我学会了驾驶诺亚,那就是太宰先生离我而去的时候。在我和太宰先生不确定的亲情里,只有这件事,是我能够唯一肯定的。


 


但太宰先生还是离我而去了。


 


你不用驾驶诺亚了。芥川。这个项目停止了。他告诉我。之后几乎再也没有来过。


 


我做过很多次关于诺亚的梦。大部分梦里,我梦见我威风凛凛地坐在上面,向着外太空飞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真空和黑暗。但我并不害怕。我知道在某个星系里,有一个可居住的亲切的星球在等着我。我的背后,地球正等待着救世主的归来。但那一个晚上,我梦见诺亚慢慢向远方走去了。它的脊背仍然优美。然后它坐下来,像一个疲惫的人。我望着它轰隆隆垮下来,宛如我在录像带里看过的冰川。


 


我说谎了。对不起。我的第一理想不是做书店店员。要说我想做书店店员,倒也不假,可也没有那么强烈。它只是一个紧急逃生通道,让我能够从诺亚驾驶员这个梦里劫后余生。五年多了。我始终没有再想起诺亚来。这不代表我忘记了它。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得到。它就在那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我能听到它的呼吸。因此我一次也不敢从那个小房间门口经过。


 


我并不讨厌诺亚。毕竟它令我在某个时刻,曾经无限接近过太宰先生,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在我读到的一些恶俗言情小说里,男主角常常因为无法忘怀他的初恋情人,和另外一个他没有爱过的女人草率地结婚。诺亚就是我的初恋。我无法拒绝他。


 


 


 


那天晚上,我和敦君说了诺亚的事。对不起,敦君,我说谎了,一千年后的地球并不是个好地方。在地球上,我们已经渐渐活不下去了。


 


龙之介君,我也应该和你说句对不起。我们扯平了:我对你也说了谎。我和你说过的事情,都是五年之前发生的。现在的横滨已经变成了废墟。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外星文明入侵地球,地球上只有一架可以勉强抵抗它的机体:卡桑德拉。另一件是收养我的福利院倒闭了。一夜之间,我忽然变成了流浪儿童。我找过一些零工,可是谁都嫌我笨手笨脚,我总是被开除。我饿得要命,仰面躺在大街上。横滨的夜空好黑啊,一颗星星也没有。我是不是就要这样饿死街头呢。十岁的时候,一家财团赞助我们福利院的小孩儿去东京玩。在东京的大街上,一个怪人抓着我的手腕,对我说:你的命里有颗星星。你十五岁时,要么会死去,要么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这个时候,指挥官先生出现了,像一颗星星落下来。他问我,你愿意驾驶卡桑德拉吗?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驾驶机体拯救世界了。听起来很帅气吧?就像漫画里的男主角一样。我不再是一个多余的,活该流落大街的人了。我开始有了朋友,有一整个世界等我拯救。驾驶卡桑德拉令我幸福。


 


龙之介君。去驾驶诺亚吧。说不定会像我一样会获得幸福噢。


 


 


 


两年以后,诺亚的改良完成,我也成长为了合格的驾驶员。探索未知星球的任务提上了日程。出发前的晚上,太宰先生为我践行。他喝了许多酒。


 


我问他,驾驶诺亚真的可以使人得到幸福吗。


 


太宰先生说,事实上,驾驶诺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被庞大的命运选中不是好事,也许这意味着你异于常人,但这并不是赦免状,使你能够从所有人必经的痛苦里逃跑。在房间里,镜子的魔法使空间翻倍,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空旷和影子都翻倍了。龙之介君。我曾经和一群致力于拯救世界的人工作过。拯救世界不能令我们快乐。得救的永远是别人。我们仍然被食盐一样不可或缺的痛苦所腌制,逐渐失去水分。


 


龙之介君,驾驶机体拯救世界并不能让你获得幸福,只能使你产生一种错觉:你所经历的不幸被诺亚赐予了意义。诺亚指向了我们目所不能及的永恒:我们丑相百出,又哭又喊,要求比我们自身更重的行李。我们依附于比我们更巨大更长寿的事物,要求它拯救我们。但那反而起了反效果。当你站在一台机体前,这台机体可以拯救世界,也可以自爆削去半个地球上的文明,你反而愈加感到自己死不足惜……我们哭喊着,越挣扎,在虚无的沼泽里陷得越深。但没有关系,我们不会因此而死的。因为我们太轻了,因此总是将沉未沉,像是水上漂浮的头发。


 


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一切都没有价值,哪怕一个人拯救了世界。价值只是一个谎言。假如你像我一样经历过改造手术,活上个一千多年,你就不会认为什么再有意义了。我年轻时亲吻的嘴唇,都枯萎了。


 


他把手腕贴在我耳边,喀啦喀啦地活动着,叫我听齿轮运转的声音。


 


龙之介君。我有幸获得了一个可以更换零件的身体。但我明白,我和我亲吻过的女人,早上九点出生晚上五点死去的蜉蝣,同样速朽。要是你只能活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发生什么,有何意义呢。我认为,人不是为了获得价值而活着的,而是为了逃跑——从无价值中逃跑。


龙之介君,你说幸福,如果说到幸福,在当初那一群人里,的的确确只有一个人得到了它。那并非因为他拯救了世界,而是因为他是个天真而惹人怜爱的傻子的傻子。芥川,我曾经希望你长成他的骨架,但我失败了。因为你的的确确是我的儿子。有一句俗话,说,失败乃成功之母。但在失败中,永远不可能诞生出他以外的事物。


 


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好像要从上面看出另外一个什么人来。对不起。他忽然抱着我说。对不起。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你这样的好孩子本不该死的。他的头颅架在我肩上,如此沉重,里面也许装着香甜多汁的苹果,但如今已经腐烂了。


 


对不起。我凑在他的耳边,为我不是他所怀念的那个人而道歉。


 


 


 


临走前的晚上,我有很多话想和敦君说。但我只是说:敦君,我明天要去驾驶诺亚了。


 


他为这件事高兴了好一会儿。龙之介君害怕吗?毕竟是第一次呢。


 


我的父亲对我很冷淡……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年代,是一个糟糕的人。敦君,我真的有资格拯救世界吗?我非常害怕……


 


龙之介君,说起来你可不要嘲笑我呀。我第一次驾驶卡桑德拉,外星机体就在一条街之外,我居然因为握着操纵杆的手抖个不停。摔了一个大跟头,被指挥官狠狠骂了一顿呢!指挥官人很好,只骂过我那一回。他什么都好,我差一点要把他当作天神了。可是他只是有个爱自杀的怪癖,搞得我们都很为难。以后有空再给你讲他的故事。


 


这一摔我整个人都飞到敌人跟前啦。这时候我发现他脚下踩着一块眼熟的牌子,上面写着茶泡饭三个字。我的血一下子都冲到脑袋里了:这家伙居然把我最喜欢的一家馆子给拆了!我之所以能熬过那么辛苦的训练,全是因为训练完了可以来这里吃上五大碗茶泡饭。我完全忘记了害怕这回事,一心只想把它打到站不起来。出乎意料地,它没有反抗。等我一顿乱打以后,它的机能完全停止了。


 


我就这么歪打正着,俘获了第一台敌方机体。后来,这台机体被拖回基地研究了。指挥官先生和我说,以目前的水平,我们完全无法理解这台机体的构造。敌方的文明程度要远远高于我们。要是敌方驾驶员认真和我战斗,我几乎没有胜算。


 


我问他,敌方驾驶员呢?他说,我们没有发现敌方驾驶员,只在驾驶座上发现了一套空荡荡的战斗服。


 


直到今天,我还是想不明白,那天,敌方的驾驶舱里发生了什么。对方的驾驶员为什么忽然消失。他为什么不和我认认真真打上一场呢。


 


龙之介君。未来太可怕了。第一次战斗结束的那个晚上,我明白了:到处都是我不能战胜的敌人。也许十五年来,我的努力都是白费的。我只拥有勇气。除了勇气,我赤手空拳。但敌人拯救了我。这么想也许非常不正确:因为敌方驾驶员的死,我第一次感到我被全世界的人确确实实地需要了。


 


我害怕在战斗里死去。但更害怕在大街上,作为一个流浪儿死去,像从来没出生过一样。龙之介君,你最害怕什么?


 


父亲……父亲瞧不起我。


 


龙之介君,如果害怕,那就想一想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太宰目送诺亚消失在天空里。在此时,他忽然灵光闪现,隐约尝到一点多年前的真相。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太宰对此早有准备。他缓缓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旧式手枪。一千多年里,他只有一件娱乐:这把枪被他擦拭过多次。他上了膛,把枪口对准太阳穴。扣下扳机前,他轻轻地说:对不起,敦君。我又说话不算数了呢。


 


一枚火红的太阳跳进他颅骨里。


 


 


 


亚空间跳跃终于结束了。我站在陌生的土地上。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块什么。我挪开脚,发现那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茶泡饭。


 


我抬起头。这里万分荒凉,什么也没有,只有剧烈的风,隔着一千多年拍打我,还有太阳。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上。远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我知道敦君正在赶来的路上。三分钟之后,他大概会摔一个大跟头。这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隔着机甲。我们参观过对方的深处,但直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对方说话的嗓音,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头发笔直还是带一点卷曲。


 


此时此刻,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说,初次见面,敦君。比如说,一直以来,承蒙关照啦。又或者,永别了。但我一句话都没有真正说出来。我摸到了手环上又大又红,苹果一样甘甜的按钮,按下去。敦君,这一回轮到我拯救你啦!我大声说,想让自己听起来帅气一点,就像敦君喜欢的少年漫画里的男主角一样。


 


我感到自己正在被温暖的气流缓缓包围。BOOM! 我爆炸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孢子四处飞溅着。能够传递幸福的孢子。在意识的尽头,我想起了太宰先生的脸。出乎意料地,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关系,忽然快速地逃去了,仿佛我松开一只饱满的气球的嘴唇。


 


爸爸,再见了。


 


 


 


当中岛敦回想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胜利。


 


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亲过姑娘们柔软的嘴唇,更没有亲近过她们更加柔软的胸脯。要是此时此刻我死了,我就永远是个小小的处男。


 


我还没有吃过怀石料理。我没在富士山上看过日落。我最喜欢的少年漫画还没有完结。东京今年还没下过一场雪,我还没看过。要是我死了,龙之介君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我今年才十五。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的一辈子该很长。但我想想,我有太宰先生了。


 


太宰先生带给我整个人生。我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最要好的朋友。我这一生假使只有十五岁,也足够了。


 


太宰先生在频道里说,敦君,撑上十五分钟,掩护一下避难的市民。十五分钟后……自爆吧。他的声音抖了一抖,像两片伤心的睫毛。


 


太宰先生。我有话对您说。


 


敦君,我已经听了太多遗言了,不想再听了。


 


我仍然固执地说下去。


 


您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事,是不要逃跑。无论逃到哪里去,那儿都没有通途。很多年前您把这句话告诉了我,现在是我用同一句话回报您的时候了:不要逃跑啊!太宰先生!死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不要再试着自杀了。很久很久以前,您在一个决定性的时刻曾经挽救过我,我也想报答您。但我知道我的力量,它太虚弱了……我不是那个能挽救您的人。但我希望您好好活着,至少不要在这里死去。我知道困扰您的问题,答案一定不是死。也许有一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的。而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您能活到那天:我太无能了……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办法报答您的恩情了。


 


我深吸一口气。


 


太宰先生,我要走了。


 


嗯。他说。嗯。


 


我听得见我的牙齿格格打颤。我两只手按在操纵手柄上,仍然不能停止发抖……这个错误叫我又摔了一跤。我从尘土里站起来,向着敌人跑过去。我是个胆小鬼,即使此时,我也拼命忍耐着逃跑的冲动。我哆嗦嗦地念着那两个名字,好给自己勇气。为了太宰先生,为了一千年后的龙之介君,为了太宰先生,为了一千年后的龙之介君……


 


 


 


卡桑德拉引起的冲击,几乎令过去的文明消失殆尽。浩劫之后,断层形成了。幸存者的后代在逐渐衰落下去的地球上生活,渐渐忘记了过去的事。太宰幸存下来,经历过几次成功的改造手术,不老不死。所幸中岛敦俘获的机体仍然完好。他开始了漫长的研究。以此为原型,总有一天,他将制造出人类的希望,长途跋涉的英雄——诺亚。


 


在中岛敦死去一千年后的早上,他打开门,发现台阶上放着一个婴儿。他本打算不闻不问,但婴儿从襁褓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裤脚。太宰低下头,看见他吃着手笑了。他恍恍惚惚想起了遇到中岛敦的那个晚上。诺亚的驾驶员找到了。他抱起那个孩子,被子里夹着一张出生证明。字迹被婴儿的口水淋得模糊,只能让人认出芥川这个姓氏来。叫他什么名字好呢。他脑中忽然闪回出中岛敦临死前念着的名字。一千年后的龙之介君。一千年后的龙之介君到底是谁呢?一千年来,太宰始终不曾开窍。但此时此刻,他笑了,把冰凉的手指贴在婴儿的小脸上,叫他:龙之介。


 


婴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用了乙一只有你听到calling you的设定,荔枝光的梗。如果想到了天鹰战士,对不起那不是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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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但是他不明白海渊。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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