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宝比大白还要甜。
浦教教徒。叉宝存档点。

关于

活了千年的鹤丸国永

俚优:

cp:鹤一期


一个鹤丸中心的鹤一期故事。


梗来源于佐野洋子的绘本《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在此向你强烈安利这个绘本。


从小我就深深地爱着这个故事。小学第一次读完的时候,我觉得虎皮猫好可怜。


而今天为了写这个故事,我再次读了一遍,才惊讶地发现这个结局是那样温柔而幸福。


想用这个最棒的HE来写写最喜欢的组合,这样任性的想法。


手癌出没对不起。


愿意阅读下去的话,非常感谢。




————————————————




有一把刀,造于平安年间,名叫鹤丸国永。作为刀灵,他活了上千年,也死了很多很多年。


鹤丸国永的小切先刃先赋予刀削铁如泥的魄力;小板目地肌闪闪发亮,烛灯下持起,能清晰地映出面庞;看似笔直的刃纹实际上是密密麻麻的精细的小丁子纹若影若现;定制的银灰白的刀拵上,装饰着龙胆花与金链。这样令人啧啧称奇的绝美的刀,化为刀灵也是那般潇洒帅气。鹤安国永穿着白色羽织,披戴金皮甲,踩着高鞋,项戴金饰。了不起的、能看到他的人,都无一不赞叹那俊俏的面容,银丝般的头发与好似清晨的日霞样璀然的双眼。


千百人珍爱过这把刀,千百人设尽方法想要得到他,千百人在将他转手送走时依依不舍地想要挽留。千百人为他流过血也落过泪。


但鹤丸国永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刀匠的刀。


锻造师那样用力地挥舞锤子,让钢与炭在高温下互融相合,又精心在纤细的刃上烧制了漂亮的刃纹。淬火,试研,妆研,热气腾腾的锻造室里,人们为他的诞生而忙碌着。最后,鞘装师为他配上了刀拵,穿好了衣裳。刀匠的徒弟们纷纷围上来,睁大眼欣赏他那细腻的刀文与光滑得映出火光的刃面,又围过来看化为人形的刀灵——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与金甲,站在这因火光而呈现出暗土橙的房间里,像一轮朝霞中的太阳,新奇地咧嘴微笑着,四处张望。


刀匠爱他,以他为子。鹤丸是五条国永最得意的作品。年轻的刀匠打造过的刀不多,倒也都优美,可如鹤丸这样的,因被全神贯注地打造而获得了此等俊美的灵体的,也是仅此一把。他将自己的名字赋予他。


可是刀是不能永远留在锻刀房的。刀要上战场,或被展览,不能一直被锁在柜子里,不然就失去身为刀的意义了。作为最高杰作的鹤丸被转交到了更高贵的地方。他离开锻刀房的时候,锻造师,五条国永,鞘装师,五条的徒弟们,都纷纷出门来送别。鹤丸在轿子里看着他们变成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虽然离开五条国永有那么一点——一点令他想要跳下轿子跑回去,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将军的刀。


将军带着年轻的、意气风发的他出阵杀敌。鹤丸第一次上战场,什么都觉得新鲜:号角,鼓声,刀与箭,马匹,黄褐的尘土滚滚,他在其中扬起袖子,不知疲倦地奔跑。人类的鲜血在他的刃间滴落。鹤丸的刀刃没有流血的沟槽,染上血后,将军伸长手臂一甩,赤红温热的粘稠液体就被风唰地一下擦干净了。将军手起刀落,用鹤丸国永那纤细却坚不可摧的刃砍下敌人的头颅,刺入敌人的胸膛。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们都拍手称好。这场战大获全胜。将军的马踩在敌人被撕扯到地上的旗帜,骑在马上的将军高高举起他的爱刀鹤丸国永,说,这真是把绝世的好刀。


将军爱他,以他为豪。每一场战,将军都必随身佩戴他。鹤丸国永高兴极了。他意识到自己喜欢战场。他喜欢伴随着鼓声,和将军一起迈向敌人时那凛风拂耳的澎湃。他喜欢敌人看到他与将军时掩不住的惊惶。他喜欢胜利时由将军吹响的号角。


可是将军并不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有那么一次,在离本营不远的地方,去河边洗手的将军被埋伏的敌方用暗箭射中,死在了灌木丛间。见将军死了,敌方便冲来本营。群龙无首的队伍很快被冲散,有小兵逃过将军的尸体时,见到他佩戴的鹤丸,就取下来用将军的衣服包好,抱在怀里继续逃命。鹤丸国永跟在他身后跑着。


将军的血衣裹在鹤丸的刀鞘,鹤丸国永能闻见那腥锈味——他这才知道,人类的血都是一个味道的,将军的鲜血和敌人的鲜血,都是一样的味道。


曾所向披靡的将军倒在灌木丛里,再也无法夸耀他的宝刀了。


虽然将军的死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想要回头看一眼,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安达的刀。


贞泰是个有趣的贵族。他好游乐,喜好和平。为了和平,他带着鹤丸去过战场。但更多的时候,安达都会和鹤丸一起坐在廊前,或骑马去林间散心。他给鹤丸国永讲了许多故事和笑话,带他去看金丝雀,教他如何鉴别不同的花,教会了鹤丸国永琴瑟正舞。贞泰似乎忘记鹤丸国永是鹤丸这把刀的刀灵了。他把鹤丸国永当成人一样的家人来对待。


贞泰爱他,以他为友。鹤丸国永觉得新奇:作为人类活着,比他曾想象、观察的还要有趣。虽然他还无法享受美食,但当他在贞泰的提醒下观察光如何像春泉一样从叶片间滴漏下来,露珠如何在叶片上随着阳光消散,月光如何在漆黑的河面上泼洒出波光粼粼时,他意识到生命是可以很不一样的。而这是他头一次被当成生命对待。


可是贞泰是个普通人。贞泰和所有的人类一样,和所有和平一样,都是会死去的。安达族被灭了。贞泰死的那天穿着白寿衣,和鹤丸的外套一模一样的颜色,是贞泰带他在林间赏过的雪花的颜色。贞泰躺在棺材里,像是睡着了。人们说,把鹤丸拿去陪葬吧,安达大人生前最喜欢那刀了,放在刀架上的时候还絮絮叨叨的,真以为那刀是人、能听得懂话哩!让鹤丸陪着安达大人的话,他也会安心吧。


于是他们把鹤丸放在了贞泰的双手间。鹤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也抬起腿踏进棺材,贴着冰冷的贞泰躺下来。贞泰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话也说不了,不然他肯定会和他不停地打趣的。


人们把棺木盖上,用锤子将钉子深深打进木材。鹤丸国永听着那咚咚声,好似回到了锻刀房。他感觉到棺材被抬起,被放下。泥土一铲铲地盖到棺材上。一切都漆黑而寂静下去。


虽然这无尽的黑暗与寂寞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想要贞泰活过来,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盗墓者的刀。


那些人挖开泥土,用铁条撬开棺木。有人举起灯火,让他从昏昏沉沉的长眠中醒来,刺疼他的眼睛。他们在低声交流着,说着他的名字。鹤丸,是那把五条国永的杰作,就是它了,将它带走。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掰开贞泰只剩骨头的双手,捞起刀,随着其他的陪葬品塞入行囊。


盗墓者爱他,以他为利。鹤丸国永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离自己的本体太远。他只好从棺材里爬起来,和贞泰道了别,重新踩上了松软的泥土。深夜的森林连鸟叫声都没有。即使点了火把,这群盗墓的人还是看不见他。无论他如何大声嗤笑他们的行头,鄙夷他们的行径,他们都听不见。鹤丸国永的声音回荡在他自己的林丛。


可是鹤丸国永还是继续跟着这群卑鄙的人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这群人能把贞泰的墓给多少复原一下就好了。他们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呢?是谁这样想要他呢?他躺在棺木里,过了多少年呢?现在外面的世界,还有战争吗?自己是不是又要被人挥动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他又困倦又迷茫,几乎难以思考。


盗墓者的马踩在断木之间,盗墓者们唱着故乡的歌。鹤丸国永没听过那些歌,也忘记了贞泰教过他的那些曲。他张张口,却什么都唱不出口。


虽然被人一言不发地掳走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生气且慌张,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执权的刀。


想要他的人就是执权。北条的执权用桃木做了雕花的刀架,把鹤丸放在自己的卧房。执权说,只有鹤丸这样的名刀才能配得上他的地位。执权佩戴着鹤丸,出席各种各样的大宴会。各路的大人物都见到了鹤丸国永,拍手叫好:本以为丢失了的好刀,竟有幸能亲眼目睹。


执权爱他,以他为荣。执权能看得见鹤丸国永。有的时候,他会让鹤丸穿上华服,跳一段皇室的舞。一次大宴会,他和爱刀如命的宾客朋友们喝多了,来了兴致,便跟鹤丸说,听你是平安年间的刀,那就来曲《青海波》吧。那是平安年间春樱祭必不可少的性质啊。


可是鹤丸国永不会跳《青海波》。鹤丸国永是刀灵,相比起跳舞,他还是舞剑来得熟练。于是,他穿上了厚重的贵族服饰,佩戴了沉甸甸的金饰,在那些能看到他的人面前,几乎凭着本能,踩着乐队的节拍,舞了一场剑。脚步踩到执权面前时,他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将刃尖戳进执权的喉咙。执权不知道,执权只是一脸得意地接受着客人的奉承。真是把了不起的,优雅的刀,只有这样的刀才配得上执权。


执权抚掌大笑,令乐队奏些欢快的曲调。舞女们上台了,鹤丸国永被带到台下,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他抚摸着铁甲,抱紧自己雪白的外套——好似还能闻见血腥与灰尘。


虽然在这浮夸的地方做着没有意义的工作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绝望地空虚,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胜利者的刀。


没有不衰落的国度,没有永盛的家族。一场混战后,尚未从刀身受损导致的疼痛中完全清醒过来的鹤丸国永看见刀被敌方的领袖拾起。不,大约不能称那人为敌方:鹤丸国永除了自己以外,哪个阵营都不想归属。那领袖用袖子擦去灰尘和鲜血,识别出刀鞘上的龙胆花和刀身的“国永”铭文,欣喜若狂地把鹤丸搂在怀里。


胜利者爱他,以他为惊喜。胜利者高举着这把名刀,策马奔向自己的队伍,炫耀着自己意外的战利品。鹤丸国永跟在他身后,恍惚看见那将军的背影。胜利者是一路从乡下打拼到军队的年轻将领,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名物也能为他亲手所触碰到。他珍惜地摸着刀面,又打来水沾湿衣物,擦干净了鹤丸的刀鞘。回到城里后,他来不及歇息,便将鹤丸带到刀匠那里去,把小伤口给修护好。鹤丸很感激他。


可是鹤丸知道自己不会长久地属于这位胜利者。胜利者不总会是胜利者的。他已经看清这一切的规律了。所以,鹤丸伴随在这位胜利者身边,一直一直尽力地挥着刀,依凭烙印在刃纹间的本能。他习惯活得尽心尽力,想着为了自己。


胜利者在战场上确实无战不胜,却在病魔前束手无策。死的时候,他嘱咐自己的夫人,要把鹤丸送到好的地方去,要照料好这把可贵的刀。


虽然被人这样惦记关心着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心里灼暖地收紧,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神社的刀。


被高大的梧桐树所笼罩的,安宁的神社像木牢笼,为他搭起一方安静的荫凉。鹤丸国永呆在这小山坡上,偶尔做点恶作剧,给打扫卫生的女巫和来参拜的人们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惊吓。更多的时候,他会爬到屋顶上,望着碧蓝穹苍那光滑地掠着的云朵。它们温柔地素白,被风推着,飘忽向远方,像白色的山茶花瓣被光滑如镜的青湖水一声不响地漂走。


参拜者们爱他,以他为神灵。他们踏了上百阶台阶,来到这里,在供奉殿投钱,拉着铃声轻轻摇,风铃就叮铃咣啷地唱起歌来,在木板间来回碰撞。有些人还会留下祈愿板和许愿签,挂在神社边的大树上。闲的没事,鹤丸会爬上树,翻看它们。大部分愿望都大同小异:身体健康,家庭和平,国家泰平。也有一些,是为重病的人或在战场上的人祈祷的。苦难从来没有停止过。


但鹤丸国永不觉得自己是神明。他只是刀灵,就和世间万物都有的灵魂一样,他只能管自己的事。他很愿意帮这些人来祈祷他们的愿望——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可那也只是把愿望交付给更了不起的掌权的神明。鹤丸国永也只是个无力的刀灵,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刀灵而已。


他看着人类来拜他们手所造之物,一言不发地想着自己的事,也没有谁能和他说话。在夜晚,他会练唱自己学过的歌曲。狭小的空间回音效果很好,令他以为自己不是如他以为的一样寂寞。这样不甘孤寂却又无计可施的刀灵,怎么会是能治好重病、守护许多家庭许多人的神明呢。重病的人还是死了,战士还是没有回来,死亡依旧在掳走更多的人,安平只是两次战争的间隔。


虽然做神社的“伪神明”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内疚,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伊达家的刀。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刀灵,不过大俱利伽罗是他为数不多的交谈甚欢的刀。大俱利伽罗是个沉默寡言的后辈,一副总想一个人呆着的样子。鹤丸国永也见过烛台切光忠,那把年轻,帅气而十分注重形象的刀几乎在他来到伊达家同时就被献到其他地方去了。他们短暂地见过几面,也成了朋友。


伊达家爱他,以他为家人。不仅仅伊达家的人类觉得鹤丸就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一样,大俱利伽罗也在打过几次照面后直接喊他“国永”。这两百年的岁月如阳光般温暖,如清水般安和,如白米饭般有益。辗转过那么多的地方,服侍过那么多主人,逾年历岁居无定所的鹤丸国永在这伊达家的大宅里好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翻看书籍,知道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晚上,他会在廊间和大俱利伽罗讲自己曾走过的路。他比大俱利伽罗年长那么多,这个晚辈虽然嘴上没说,每次听故事的时候,都是聚精会神的。


但鹤丸国永没有奢求。在一些倦怠的、不想讲故事的夜里,他会一个人抱着刀坐在树下,抬头望着月亮。它注视着他,温柔又冰凉。鹤丸国永太久没有闲下脚步;现在让他呆在一个地方,被好好珍惜着,也不被什么人所过激地渴求,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会想念自己在战场所向披靡的日子,那号角与鼓声,刀刃切进肌肉的摩擦声。回忆着回忆着,就会注意到自己眼下的生活是何等可爱而值得珍惜,然而再往下想啊,他可就乱了:万一哪天又要走了,他是不是还能如曾经一样毫无顾虑地踏上另一段人生呢?


而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身着一样服饰的人们取来竹笼,抬来轿子。从外面回来的大俱利伽罗见他要进轿子,这位晚辈向来漠然的脸上,呈现出几乎哀伤的惊慌神情,少年的声音唤着这位长辈。国永,别走。你们要带国永去哪里?鹤丸国永伸手制止了他,扶了扶他的肩膀。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活下去。鹤丸国永收起往日开玩笑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命令。然后,他露出了笑容。只要活下去,我们就还会再见面的,大俱利伽罗。一瞬间,他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在和这位经历了两次离别的晚辈教导呢,还是在与那些自己离开过、告别过的人说呢?


虽然离开伊达家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想要闭紧眼睛苦笑着哑着嗓子长叹,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皇室的刀。


在这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藏品,都是柜笼中鸟。有时候,天皇会带着客人们来参观这些这个国度最珍奇之物。从他们的对话中,鹤丸国永得知,他无需再上战场了。明治维新,各式改革,这个国家跟随着这个国家之外的、更辽阔的地方发展着。这已经不是需要挥舞刀剑的时代了。


天皇爱他,以他为御物。天皇是不会记得每一件自己收藏过的御物的,但这不妨碍他都喜欢。鹤丸国永无需再担心有什么人来带走他了。鹤丸国永意识到这里可能就是漫漫旅程的终点站了。跌宕起伏的一路走来,结局是这样的平淡,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不太符合他的风格。坐在玻璃柜里时,鹤丸国永会想,他所期待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呢?


但鹤丸国永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这没有关系,鹤丸国永不会把自己框在一个问题里钻牛角尖的。在这个新的地方,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他四处翻找,寻觅着是否有与自己一样的刀灵,好来做个伴。他找到了平野藤四郎和古备前莺丸。粟田口派的平野藤四郎带他去看了一柄太刀,说这是粟田口派的唯一一把太刀。只消看一眼,鹤丸就清楚这是把不亚于他自己的好刀。这么精致的刀,怎会没有刀灵呢?他问过平野,小短刀也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兄长的刀灵。


鹤丸国永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在那之后,他常常有事没事跑到那把太刀那里去。他会将手放在那在光下蒙着细细灰尘的刃上,闭起眼聚精会神。有的时候,他会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颤抖从那刀刃通到他的指尖。这把刀大约是有刀灵的,但为何不显现,鹤丸国永也捉摸不清,只觉得这刀不给他面子。这样之后,又过了许久,新鲜劲过了,付丧神们察觉没什么好多交流的,便纷纷又回去沉眠,大展馆就又剩了鹤丸国永一个刀灵四处游逛。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他回到自己的刀架边,也打算睡了,心不甘但也入了长眠。


虽然没能见到那把太刀的刀灵让他有那么一点——一点难以压下地好奇与不甘,但鹤丸国永没有落泪。




有一次,他是审神者的刀。


他被召唤到本丸,见到了审神者。有着强大灵力的年轻女子是他的新主人。他的任务是要与其他和他一样被召唤出的刀灵一起去到不同时空的战场与敌人厮杀,来阻止敌人的阴谋。具体是怎样的阴谋,鹤丸国永不甚了解,也不想了解。知道太多的事会影响忠诚与专心,他作为刀,好好地为主人所战斗就好,越心无杂念越好。


审神者爱他,以他为近侍刀。他知道审神者尽可能公平地爱着本丸的每一把刀,可她还是会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偏爱鹤丸国永和另一把刀:一期一振。就是鹤丸国永在皇家展馆目睹过的那把他以为没有刀灵的刀。被赋予人身后,竟是那样华美而高贵的形态。一期一振的头发像是碧青的天空被夏季的手纺成的纱线,而他的眼眸则如日薄西山的金色霞彩;一期一振的正装是西洋服,出阵的时候,那披肩迎着风呼啦啦地掀起,金丝的流苏在肩头飞扬。


但鹤丸国永知道那不是全部。一期一振在卸下刀装,又未换上内番服,一个人的时候,那出阵时意气风发、内番时安和微笑的脸庞会呈现出鹤丸国永所熟悉的神态:望向一切,无所定焦,好似一无所有又一无所求。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鹤丸国永在抽出自己刀,在那如镜般光滑的刃面上,曾千百次看见同样的神色。当然,现在已经不会了——现在只有笑容,各式各样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鹤丸国永就如当时想要搞清楚为什么一期一振没有刀灵一样地疑惑起来。一期一振有一群可爱的弟弟,一期一振能力很强,总被委以重任,也都完成得漂亮。这样看起来毫无缺陷的刀,是有怎样的过往,才会在他脸上添上那般复杂的色彩?想要探寻这一切,首要的事就是要和一期一振说上话。


一期一振总和自己的弟弟们呆在一起。他永远那么忙碌。鹤丸国永在本丸和谁都玩得不错。他又见到了自己曾见过的刀灵们,正如他所许诺的,他们都活下来且又相见了。鹤丸国永习惯做近侍刀,也习惯给其他的刀以各式惊喜或惊吓。他觉得这样,这些同伴们就会对他记忆深刻了。出乎他意料,这招唯独对一期一振不管用。那位性格严谨的太刀只会疑惑地偏偏头,好似不懂他的玩笑一样。


晚辈的刀都喜欢鹤丸国永讲的故事。毕竟,他活得久,又经历丰富。短刀们围在他身边惊叹着他的经历时,他总会得意地说:“嘛,毕竟,我可是流离了上千年啊!”


鹤丸国永以自己为豪。可一期一振却没有在意过他一次。哪怕短刀们和这位兄长兴奋地诉说着鹤丸的故事时,他也只是浅浅一笑:“是吗,鹤丸殿又给你们讲故事了啊。”




有那么一天,鹤丸国永和一期一振一起出去远征。他们路过了鹤丸曾呆过的神社。鹤丸指着神社说:“我啊,在那里被奉为神明过。”


“是吗。”一期一振点点头。


鹤丸国永对他平淡的反应有点不满意,因为他对自己的每一段经历都感到自满而与众不同。


“在那之前,我还去过好多地方呢,之后也是。你想听听吗?”


“等有时间的时候,您想讲的话。不过现在我们得赶回去了,不按时回本丸的话,主殿会担心的。”




有那么一天,鹤丸国永和一期一振一起田当番。鹤丸的故事依旧没有引起一期一振的兴趣。鹤丸国永有点生气了。


“你,是镰仓中期打造的吗?”


“是的。”


“哇,真是吓到我了,那我可是你的前辈哦?”


他故意读重了“前辈”二字,虽然后来想想那着实没有必要。一期一振用锄头杵着泥土,一句话也没说,把种子撒完后,说:


“恕我失礼,您要专心干活才是。”


转身就走了。




有那么一天,鹤丸国永在庆功宴上唱了一曲。同伴们都拍手称好:一位刀灵,却那样多才多艺,上得沙场也上得舞台。众人起哄着另一位刀灵上去唱时,鹤丸国永端着自己的酒盏坐到一期一振的身边。


“你喜欢刚才那首吗?”


“您唱的很好。”


“我啊,以前在幕府执权的宴会上,还表演过《青海波》呢。你知道那首舞曲吗?”


“抱歉,我……”一期一振摇摇头。


鹤丸国永略微得意起来,补上一句:“毕竟,我活了上千年……”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便改了口:“那不重要。我可以坐你身边吗?”


一期一振眨眨眼睛,好似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一样。


“您想的话。”


鹤丸国永便在一片嘈杂中坐到了一期一振身边。新歌手被推倒场中间了,新菜被端来了,大家欢乱一团,没有谁注意到鹤丸国永换了位置。


在酒与菜的香味间,鹤丸国永还是识别到了一期一振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很惊讶一期一振比他以为的要更暖和。毕竟,一期一振总是离他那么远,说着敬语。就算面对着这样的人,他还是感觉像面对着一把不说话的太刀一样。可此时他坐在一期一振身边,就感觉这人和他自己一样,是同胞,一样的温暖。观察了一会儿,他还发现一期一振喜欢吃鱼,而且饭量不小,这和他以前所以为的,都不一样。


“今天晚上宴会结束后,你想听听上次我没和你讲的在神社的故事吗?”


乘着人声杂乱,鹤丸国永小声地在他耳边问。一期一振有些僵硬地咬了下筷子,侧过脸来。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还是餐厅橙黄的灯光映在脸上,这位太刀刀灵的脸竟有些红。


“……您的故事,我的弟弟们都和我讲过了……您在藤森神社捉弄过巫女之类的,我都听过了。”


鹤丸国永脑子嗡嗡地乱成一团,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之后,鹤丸国永在餐厅就一直和一期一振坐一起了。


一期一振并没有他曾偏见以为的那样严厉。在不妨碍工活的时候,他也会偷偷懒,也会摘小浆果揣在衣兜里吃,也会在樱花树一波波地漾出粉色的波浪时驻足出神。


鹤丸国永喜欢一期一振。闲暇的时候,他也会和一期一振讲更多的故事。他总有太多的故事肯讲。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安安静静地听一期一振讲一期一振的过往。他喜欢听一期的故事——几乎要胜过喜欢他自己的故事了。一期并没有那么多故事,他被再刃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安宁平和的地方沉睡,真正“有趣”的记忆都付诸那场大火了。但没有关系,鹤丸国永喜欢听那些安宁平和而没有波澜的故事。一期一振的经历让他想起那些孤寂的过往,让他隐隐地有归属感:他和一期一振多像啊,只是他活得比一期一振久很多而已。可正如他自己在酒席上头脑发热地说的,那不重要。


鹤丸国永再也不说自己“活过上千年”这样的话了。




鹤丸国永与一期一振有许多的记忆需要创造,也要陪一期一振一起照顾那群短刀弟弟们。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已经胜过他喜欢自己的过往了。


审神者说,她要出一次远门,可能会迟点回来。她拜托鹤丸国永和一期一振照顾好本丸,因为她知道无论拜托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那都是这两个人共同的责任。然后,她就走了。


她再也没回来过。鹤丸写信给政府,政府也没有答复。




终于,鹤丸国永不是任何人的刀了。


可他却有了想守护的人——想守护的刀。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会想要为某个人所拥有的,也会想要拥有某个人的。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时,他就再不觉得活过上千年是什么了不起的、惊人的事了。


没有审神者的灵力后,虽然出阵之类的安排鹤丸和一期都能安排妥当,但手入和传输都耗费着审神者残留在这个本丸的最后的灵力。谁也不知道这个本丸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而这事,只有鹤丸和一期知道。


短刀们等级越来越高了,鹤丸把他们编到不同的队伍里去,让他们的力量得以施展。


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本丸的数十把刀剑究竟在为何而战,他也不在乎。只是,这个本丸是他和一期住的地方,他要千方百计地护着这里,让一切都如以往一样平常。


一期也知道他的想法。这一切在他们之间好似都不需怎样多言似的。有些深夜,鹤丸趴在案头小睡时,会察觉到一期将毯子搭到他背上,然后靠在他身后坐下来,什么也不说,深深地呼吸着。


但白天的时候,他们都会微笑着面对彼此,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田间的稻子依旧一轮轮地熟着,手入房鲜少空着,资源也总不多不少着。


他们每一天都竭尽全力地活着。似乎只有共同忙碌,他们才不会彷徨。


可有那么一个晚上,夏天的最后一批萤火虫也飞散了,夏景换成了秋景,一期一振从壁橱里取出较厚的被褥时,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鹤丸也辗转难眠。两人睁着眼睛望了许久天花板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们聊到在皇室收藏厅的经历时,鹤丸伸手越过自己的被窝,拉住一期一振在初秋的夜里有些发凉的手。


“嘿,那时我还以为你没有刀灵呢。”


一期一振忍不住笑起来,“大约是再刃的缘故吧。再刃之后,我总是沉睡着的。”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不过您那一次,真是吓了我一跳。”


“哪一次?”


鹤丸屏住了呼吸。


“就是当时……您把手放在我刃上,”一期一振轻声说,“那时候,我醒了一下。”


“哎呀!那你当时怎么不……”


“我……”一期一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当时太惊讶了,看到您一身白站在那里,好像天上来的……就没敢现身了。后来不知怎的,又睡过去了……”


“真是的!”鹤丸也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您在说什么呢!后来在本丸遇见您,我都慌了,怕您还记得当时我不现身的事……”讲着这些过去的事,一期一振的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鹤丸国永沉默地等了几秒,伸出手臂拥抱了一期一振。


他察觉到这位向来在战场无所畏惧的刀灵此时正因不知名的情绪而颤抖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鹤丸国永知道自己胸腔内那名为心脏的部位正紧紧地收着,甜蜜地疼痛着,好像在舒适地滴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什么都不怕。可能以前的时候,到这个本丸之前,确实是吧,但现在,无所畏惧已经太奢侈了。


而他喜欢这份奢侈。


“我在想啊,能永远和你一样这样生活就好了。”


活了上千年的鹤丸国永将脸埋在挚友的头发间,轻声吐出这些字眼。




有那么一天,敌军攻破了本丸的大门。


那甚至不是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实际上,那场战斗结束得太快了。敌军的人数是本丸刀剑数的好几倍,他们几乎还没来得及还手便被破坏。但每把刀心里都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战死沙场,是刀的荣耀,这样的死法,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鹤丸国永也是刀,他也本该这么想的。


可当最后一位与他并肩面敌的刀剑男士,一期一振,顺着他的背后倒下时,他几乎忘记自己是把刀、一期一振也是把刀了。


他第一次哭了起来。那样滚烫的液体,灼烂他的视野。他蹲下身一手扶着一期站起来,哭吼着用另一只手握紧自己的刀。这把曾被那么多人挥舞过的,了不起的名刀,如今终于被他本人挥动、来保护他所珍视的人了。


这是没有胜算的一战,可他也不想再成为胜者。这是成不了胜者的一战——不是因为他杀不了足够多的敌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不可能像在往常的战场一样保护一期一振了。他死不了,因为全本丸唯一一个极御守被一期一振缝在了他的外套上;但他也杀不尽。


敌军的一把刀击碎了一期一振的刀身。鹤丸国永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往旁边一歪。他那含满泪水的眼痛苦地闭起来。


他扯过自己那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外套的衣角,一挥刀,将御守连同衣角一起斩下,往正冲他举起刀的敌人猛力扔去。那一刀砍在御守上,斩出一小片光华,一下子就消散了。


鹤丸国永抱紧了一期一振。他向着敌人高高地举起自己的刀。


那一刻,他的心好似一瓢清澈的溪水。它既没有波澜,也没有颜色。但把它带到夕阳下,就是一瓢金橙色的温暖。鹤丸国永忍不住自嘲起来:活了上千年,到这种时候,却什么也没剩下。


恍惚中,他察觉到一期一振正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这位刀灵正用最后的意识呼唤着鹤丸国永的名字。鹤丸国永埋下头,应了一声,以更大的力气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他看见一期一振的嘴角因这力道而呈现出一个微弱得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结局。这终于是结局了。鹤丸国永满意地想。这就是他活了千年后走到的,最没有遗憾的结局。作为刀,这个结局是何等荣耀;作为人,这个结局是何等幸福。


——他们再也没活过来了。




END



评论
热度(420)

© 海渊。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