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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没有爱情故事

浦西:

月山今天穿着西服,对于同学聚会来说,这太庄重了。这庄重并不为了聚会,只为了金木一进门就能看见他。但金木没有来。大家热热闹闹吃着火锅。所有人的脸都隐在白雾里。他高中和金木研并不相熟,只是在走廊上撞见,互相点一点头的交情,也不好贸然问起金木的近况。幸好这个聚会上,大家早晚得把每个人都咀嚼一遍。终于有人问了:金木研呢?金木研怎么没来?


董香说:他前几年心脏一直不好,危险得很,当然不会来。


月山的漏勺哐当一声落在锅里,溅了身汤。


我出去清理一下,他说着,逃到洗手间去了。


 


水龙头空淌着水。


高中时,月山的座位排在金木左边。他上课的时候老偷看金木的左半张脸,看着看着,就记熟了。很好笑,到今天,一提起金木,他也只想得起那左半张脸来。因为害怕,他甚至没有和金木单独说上十句话。


要是那时候说点什么就好了。哪怕走过去问他几道题,今天的光景也许都会不一样。


 


他从洗手间回来。一推门,金木研端端正正坐在他座位旁边,还是高中生样子。这是不是白日梦呢?众人的脸依然被雾气笼罩着,只有金木一张脸,清楚得叫人心痛。他想,没错了,这是做梦,这次终于能看见他的正脸。


董香叫他,问:你怎么看金木看傻了?他才回过神来,着魔傻笑。


董香说:你见了金木怎么这么高兴,上学的时候倒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


他高兴过头,竟然说了谎:私底下我们是好朋友。高二暑假我们一起去过烟火大会的。说完才后知后觉心惊,拿几乎乞怜的眼光去看金木。


董香带点疑心,问金木:真的吗?你们居然骗过我们的眼睛了?


金木捧着水杯,垂着眼,点点头。


月山想,要来了。果不其然,金木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三下。


 


金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眨三下。这秘密只有月山知道。


高中时,金木递过一次病假条,说是发了高烧。班主任叫班长月山把作业和笔记带给他。月山怀里揣着只兔子,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那兔子慢慢死了。他写了张字条,把作业留在门口。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放心不下:金木没来开门,是睡下了,还是烧坏了呢?他忍不住折回去看看。走到路口,他看见金木抱着两三本书走过去,气色红润,能蹦能跳。他仔细一想,明白了:今天当红作家高槻泉来签售。金木喜欢高槻泉,全班都知道。他的作文里总是引高槻泉的话。


第二天,月山关怀金木:昨天我去你家送书和笔记了,你没应门,我以为你睡下了。你今天好些了吗?


金木谢了他:今天没问题了,出门前量了体温,36度。


说这句话时,他急促地眨了三下眼睛。


月山捉到了这动作。


 


散场后月山本有车接,他和司机说了一声,叫司机把车开走,自己和金木一同等公交车。冬天,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积出了一个水坑,月亮就弯弯地倒映在里头,虽然不那么圆满,但毕竟是月亮。月山几乎有种冲动,想弯腰把它抓在手里。


你心脏怎么样了?他问。


金木答:做了移植,吃着药,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金木说了一个很有名的广告公司。


有女朋友了吗?


有一个未婚妻。金木眨了三下眼睛,不自觉出卖了自己。


叫什么,什么样子?


叫利世,紫头发,戴眼镜,很好看。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胸上。


能看看她的照片吗?


有是有的,可是我手机没电了……这次金木的眼睛没来得及眨三次。月山的脸飞快地凑近,像枚猝不及防的陨石落下来,亲吻了他。公交车缓缓驶过来,车灯的光从月山背上踱过去。他放开金木,说:你不像是有未婚妻的人。你吻得不好,舌头很笨,最关键一点,你手上没有戒指。


 


金木比月山早三站下车。他起身时,月山问他可不可以留一个号码。金木问他要笔,月山一摸口袋:大事不好,钢笔还插在被换掉的西装里。正当他慌神的时候,金木灵机一动,把号码写在布满雾气的窗户上。月山一边背诵,一边拿手指描着字迹,几乎像和金木手指纠缠一样快乐。车里很暖和,因而雾气很大,把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掩盖住了。从金木手指揩去的字迹里,月山望着他背对着自己,走过了一条街。月山看了很久,金木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月山做了个梦。梦见发生过的事:小小的自己和小小的金木,穿着一样的制服外套和小短裤,脚上穿着白色过膝袜子。


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不那么练达,不懂得讨大人的喜欢和讨孩子的喜欢是两码事。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学舌,讲了个在大人酒席上听来的笑话。假如在场的是大人,也许会为他奶声奶气地装大人而哄笑。但讲台下坐着的小朋友没有一个人笑。几十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没有人懂得这是个笑话。月山等着笑声,一直等着,但那笑声迟迟不来。他慌了,两只小手不停地揉着裤角……安静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这时候,前排一个小男孩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在面粉厂里打着了火。全班哄然。月山感激地去看他的脸。可那时小男孩已经不笑了。


事后月山对小男孩道谢,小男孩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笑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句话时露出一种慈悲的表情,这种表情在金木研脸上曾无数次出现,包括他在聚会上为自己圆谎的时候。高中时,月山凭这个表情指认出了金木。但他们已经长大。金木早就忘记月山。女生搬不动大桶矿泉水找他,男生假期没做作业抄他的,他救过许多人的场,月山不是唯一一个。


 


第二天傍晚,月山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那间广告公司的写字楼下面,下了很久决心,拨出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月山的心也跟着它跳一下停一下。他渐渐以为这通电话要落空,此时金木居然接起来了。月山压抑着高兴问他:我在你写字楼附近办完了事,你愿不愿意赏光一起吃顿饭?


金木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在写字楼,在外面……月山心里的小兔子垂下脑袋去。但金木研报出了自己所在的地点,问:方便来这边吗?那兔子死而复生,开心地点着脑袋:要要要。


 


一切都顺利得令人恐惧,完全按照月山梦中所见进行:两个人吃了一顿饭,喝了一点酒,在路灯下面接了吻,牵着手上了楼,邀请彼此参观身体。月山伸手去抓金木的手时,心里还有点没底。但他轻易就抓住了。金木的手像头认命的野兽跳进他手掌中央的陷阱里。


睡着之前,他用头蹭着金木赤裸的脊背说:我好快乐。我今天晚上可以死了。


金木说:千万别,早上我醒来看见旁边有具尸体,你要我怎么想?


月山睡了。不再做那个梦。梦里他打好了许许多多的腹稿,要对金木开口,和他成为朋友。他经过金木的课桌许多遍,还是一个字不敢说。醒来后一句话记不得。后来再也没有金木的课桌可经过: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梦照做。一张桌子像个迷魂阵,走不出去。小时候他怕黑,父亲把他关在洗手间里面,关着灯,后来居然渐渐治好了。这方法治不好他对金木的恐惧:无论走过去多少次,他都同样胆怯。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五晚上,金木都跑到月山家里去。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吃饭,看书或者电视。有时候回想高中的事。金木问:我们去过烟火大会吗?时隔太久,我记不清了。月山回答:去过,一定去过。我们还买了一条金鱼,叫梅诗金。金木说:我还是没有印象。但假如我真养过一条金鱼,我很可能叫他梅诗金。房间里没开灯。一辆卡车轰隆隆从窗外开过去,远光灯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像朵乌云慢慢移过去,投下均匀的阴影。


月山亲吻了金木。但金木没有望着他,眼珠随着光斑缓缓地移过去。月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金木穿着一件T恤,缩在被子里,问:不做吗?月山摇摇头。狂喜已经过去了,他逐渐意识到,在那些交媾里,金木并不在场:他的眼睛永远不安,永远不会因为极乐而忘记焦点。他在看着一样东西,但月山是看不到的:在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沉默的怪物。金木到这里来,不是出于爱情,只是为了逃跑。在防空洞里,在黑暗里,在性的快乐里,金木能够短暂忘记外面的轰炸,死亡和废墟。但防空洞里,灰尘仍然会因为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扑簌簌落下。


他把下巴搁在金木柔软的头发上,环抱着他,不敢用太大力气。七岁那年,他和弟弟叶一起堆了一个雪人。但父亲告诉他,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人迟早要化的。因为害怕,他紧紧抱着那个雪人。


它化得更快。


 


新年,月山到金木家里帮忙收拾杂物。金木的旧书和杂志摞成山高,堵在一个小小的杂物间里。月山一开门,它们就像泥石流一样哗啦垮下来。月山扒拉开书堆,正要站起来,发现手边一张旧报纸的头条有个熟名。


利世。在金木的谎言里蹦蹦跳跳的利世。即使金木在说出她名字的时候,压抑着声带,他仍然能感到,那名字像一根鱼骨头,长年累月地梗在金木喉咙里。


头条报道的是一桩陈年诈骗案。利世是个再厉害不过的骗子,做护士时骗过不少绝症患者的钱。事发逃跑时被一辆卡车撞死。由于她生前申请过遗体捐赠,她的上一个受害者,金木研,戏剧性地,得到了她的心脏。


这在当年是桩大案。但月山做着梦,并未意识到外界发生的大事。金木和他受到的伤害,都不在月山的梦之内。


金木听到一声巨响,从门口探出头来,问:月山先生你没事吗?月山想把那张报纸藏起来,可是晚了。金木的脸逐渐暗下来。他走过去,和月山一起收拾地上的书刊。


月山先生,十分对不起,能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吗?


月山走出门去。在他背后,透明的怪物冉冉抬起身来。金木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必用眼睛,用后脑勺也能看见它的真面目。


 


新年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月山不敢拨那个号码。他想:也许这段就这么结束了,如此草率,像被海浪冲上岸的无法辨认的残尸。金木打过来约他见面,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明白这是回光返照时刻。


金木和他在公园的长椅上碰头,带来两杯热拿铁。月山接过来,并没有喝。他说了很多。人决心结束一切时什么都招供。


他说:你的确没有和我一起看过烟火大会,但那并不完全是说谎……我曾经梦到过。我给你捞了金鱼,带你吃了小吃,两个人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人群里看烟花。我快乐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但在梦里,我看不见你的脸,你的脸始终藏在雾气里面,像画里的山……一切都好像真的发生过……那种叫人兴奋得浑身发抖的快乐,不可能在梦中发生,因为它对梦来说,太过强烈了……


第二天我去上学。课上我仍然偷偷看你的左半边脸。你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对我的快乐一无所知。你明明在梦中拉过我的手……在梦中……一切都比白天发生的事深刻真实。


在白天,我们依然只是点头之交。


你记得小时候我们见过吗?你帮过我的忙。


金木望着他,茫然地摇摇头:五岁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搞得好像那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我做过很多一厢情愿的梦……但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不过也是那些梦里的一个。


那天见你,也好像做梦一样。同学聚会后那通电话,我站在广告公司对面,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打。我看着一个个亮着的格子间,心想,你在哪一间里边儿呢?我知道那些格子不过是仓鼠笼子,但至少那个晚上,它们都是闪闪发亮的。可你没有从任何一间里走出来,跑向我。


我曾经为年轻时候的胆怯而后悔,想着要是鼓起勇气和你成为朋友,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同。但现在我不再后悔了:无论当时是否开口,是否和你成为朋友,爱情不该发生时,在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上都不会发生。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金木说: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


他捏着纸杯,慢慢坦白道:同学聚会那一天,我其实过得很糟糕。我被裁员了。在那之前,我好不容易从那件事里脱身,自以为正慢慢爬回正轨。忽然之间,那些力气全白费了。


但我一点儿也不难过,我早对广告这一行厌倦了,或者说,在那件事之后,我对什么都失去了热情。很奇怪,我心脏不好时,卯着一口气要活下去。后来病好了,却时时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我有几百万円的存款,不用担心几个月里的吃住。我抱着纸箱子,走到家门口,又不想回去,就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戴着帽子的高中女生,背对我,走过马路。上中学的时候,我特别讨厌这一身制服。我对学校有诸多不满,可是永远不说。这时候,我居然怀念起高中时代了。于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跳上最近一班车,去参加该死的同学聚会了。也许聚会上会有很多可恨的人,但也许会有一直没变过的笨蛋。


然后你遇见了我。


对。那天晚上你吻我,我心里想:原来埋伏在这儿。第二天你打电话给我,我正坐在昨天那个站台上,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那个戴帽子的女高中生又出现了,慢慢走过斑马线。一刹那,我决定接你的电话,你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想逃到高中时候的旧梦里去……那时候我没和任何一个人谈过恋爱,却比后来任何一个年纪都愿意爱人……


新年和你分开以后,我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家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发呆。每天下午五点,那个女高中生都会按时经过路口。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和她说一句话。说句什么都好。我走到她面前去……发现她满脸皱纹。


我和她道歉,解释说,我只是看见母校的校服,感到亲切,所以想和她搭一句话。她没生气,告诉我这是她孙女以前的校服。现在的女高中生,裙边比膝盖还高上三寸,哪里有校服还是这种古董运动服样式呢。


和她道别以后,我哭了很久。我很对不起月山先生,一心只想从月山先生这里得救……但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回事……我多么幼稚啊,像一个美梦做到一半醒过来的小孩子,为了找到这个梦的下半部分,又睡了过去,但毎次做的梦都不是我失去的那个……哭完一场以后,我似乎真正康复了,去最近的店里吃了一大碗拉面,打算明天就去找一个工作,好好儿地,好好儿地过日子。


我知道世界上会有灾难一样的恋爱……我知道。他说着,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左胸上,月山明白他此刻想起了利世。但可以拯救人的恋爱,也许并不存在。


不,那是存在的。只是不能在你我身上降临。月山想着,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你有没有爱过我?金木研?哪怕一点点?他问道,像所有可笑的痴男怨女一样。


金木研沉默着点点头。月山捕捉到他的睫毛飞快地眨动了三次,像一只屡屡从他跟前逃跑的蝴蝶,终于落网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任由自己颤抖的鼻息落在金木的头顶上。这个人仍然是他见过的人里,最诚实,最笨拙,最不会说谎的一个,尽管如此,他却比谁都明白如何伤害月山的心。


 


金木陪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月山独自在长椅上坐到太阳落山。椅子前有一个小小的水坑,由于天冷,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月亮在冰上升起来,今晚是圆的。他站起身。只要轻轻踩一下,月亮就碎了。但他抬起脚,小心地跨过水坑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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