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宝比大白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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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须有言情小说

盐浦西:

我还是高中生诶!进酒吧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呀,太宰治摸摸鼻头,你今年十八岁啦,成年人。你说你有一篇小说要写,想问问我的意见?


 


是的。中岛敦局促地说,从睫毛下面打量他……是篇爱情小说。


 


爱情小说很好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我只是一个高中语文老师,未必能对你的小说提出中肯的建议,可能要叫你失望了。


 


可那是篇……中岛咬着舌头,显出一副脸红为难的样子。哎呀,这题材叫我真不好意思直说,老师听我理完故事梗概就明白了。这故事有个不得不说给老师听的理由。不过老师谦虚了,您可是在文艺春秋刊过小说的呀!


 


太宰谦虚,又也许真心实意地自贬,半说半唱道:哪里哪里……一流的爱情骗子,二流的语文教师,三流的作家。他叫一杯电气白兰,给高中生中岛点了杯果汁,问:什么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有点热血,正义感非常强……他嘿嘿嘿笑起来,挠挠后脑说:有点儿我的意思。但他和我并不是同时代生人,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地界儿上,按网文的行话讲,那是个异世界大陆。这个年轻人有一位非常可亲可爱的老师,教习他语言,教习他阅读经典。然而这位老师也有不可亲不可爱的地方:他的女人缘未免太好了一点,到哪儿都有好几双女人的膝盖供他枕。他还有一点怪癖,爱自杀......


 


可作者从没容许他得逞过,是不是?太宰促狭地笑笑。


 


您说对了。中岛被看破,吐吐舌头。


 


那这可真是一个坏心眼儿的作者。


 


不不不,中岛慌慌张张地摆手否认道,也许他不是坏心眼儿呢?也许他有一些别的考量,因而不情愿让这位角色死......


 


中岛真可爱呀!我只不过随意讲一句,怎么就慌成这样?


 


中岛掏出一块齐齐整整的白手绢,把额上的汗擦了,继续讲:可是有一天,这两个人发现自己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于是决心要逃出去。作者可不愿意了,于是使出种种的手段要留住他们。先是派了一头龙来,不是东方的龙,是那种西方的恶龙,十分的威风,口吐烈焰,尾巴上长着有毒的倒刺。两位主角刚逃到野地里,遇上这么一位,野地都给烧成了白地。厉害吧?


 


厉害。那后来怎么逃出来的?


 


得亏那位老师。那位老师......那位老师.....中岛结巴了一会儿,仍然不能想出一些漂亮词句来形容他射龙的威风,干脆自己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拈弓搭箭,对着吧台上那只昏暗的吊灯,嘴里“咻”了一声。服务生在吧台后边忍笑忍得浑身发抖。他放下手里的弓箭,一本正经地说:那火红的巨龙就像一枚猝死的太阳,轰然落到地上了。


 


太宰拿拳头抵着下巴笑,说:这位老师还会武。


 


这位老师是无所不能的。中岛正色说。


 


龙失败了,作者接下来派来了什么?


 


一位公主。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那条龙落在地上,忽然改头换貌,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公主。您也知道的......公主往往都有和日光一样亮的头发,海水一样蓝的眼睛,和雪一样白的皮肤。


 


总而言之,是位大美人咯?


 


是。


 


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动一动心?


 


中岛吓得将半杯果汁泼在身上,连忙拿着手绢擦拭起来:没有!哪儿能呢!


 


既然没有动一动心,那爱情故事又是哪儿来的?


 


爱情故事是后边的事儿啦。这位公主是个陷阱,要是爱上了她,年轻人就得在这本书里和她长长久久,一辈子也逃不了了。


 


原来是个美人计。不过话说回来,谈恋爱这回事儿,就是陷阱呀。


 


公主醒过来,千谢万谢。原来这位公主是被一个恶人下了咒,变成了一条龙。只有这条龙被人杀了,她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她说,既然是这两位救了她,她就非报答这两位不可,非得一路跟着。年轻人迫于无奈,和她说明了情况。公主一听,反而央求带上她,她也不想在书里待着了,更何况这本书里她还变成过恶龙。


 


这么一来,公主投了诚。作者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多着呢。一路上穷山恶水的,遇见了许多妖怪,不过托那位老师的福,三个人都躲过了。后来他们到了城镇上,也时不时被偷了钱包,睡在街上,或者被恶人打劫。最可恨的是,作者还烧了三人落脚的客栈。不光客栈烧得一干二净,把他们的裤子也给烧了。您想想,光着屁股,真的是寸步难行呀。


 


作者费了可大劲儿了。为什么不写死这三个人呢?死了不就哪儿都去不了,只好在书里待着吗?


 


这可不行!主角都死了,那这本书还写得下去吗?就算是田中老师有杀主角的习惯,也没有把角色杀得一个不剩呀。中岛在心里想,要是把主角都杀了,我也不能够在这儿和你谈话了。


 


最后呢?逃出去没有?


 


逃出去了。他们走到了书本的尽头。没有天没有地,劈头盖脸一片白。前边有座乌黑的大山,坡度是垂直的,根本爬不过去。老师拿剑把山劈出一个斜角,三人才爬上去的。他们爬上去,发现这山顶奇怪得很,望过去居然是个数字,写着100。


 


这是个页码。


 


对。他们知道要下山了,下山后各人要走各人的路了,不由得依依惜别起来。公主把一块白手绢折得齐齐整整的,放进年轻人衣襟里。


 


这么说,这故事100页就完了?


 


没完呢,还没恋爱呢。这故事一共110页。


 


好家伙,写完100页逃亡,最后10页拿来恋爱。


 


年轻人通病嘛。有大路可走,非要翻山越岭的深情,非要死去活来地打滚儿。好像不先死一回,再活一回,就没有其他法子证明自己的深情。


 


那最后公主和年轻人在一起了吗?


 


公主?中岛哑然失笑了。最后10页里哪儿有公主呢。


 


太宰此刻喝了有七八成醉了,酒上了脸,红红的,分外好看。他眼睛亮了一亮,说,那最后10页爱的是谁呢?你赶紧讲给我听听。


 


最后10页的事儿我写出来了。你知道的,有时候故事像是活的,在你的嗓子眼里乱踢乱蹬,叫你此时此刻,非把它写出来不可。要是当时不把它写出来,过后它就死了。对于业余的写作爱好者来说,这种情形是常有的。最后10页讲的是一场重逢,发生在一个酒吧里......对,就是像这一个酒吧一样,气氛十分安静,有电气白兰可喝,有人讲故事的酒吧。


 


中岛在书包里摸了一模,翻出一叠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手稿来,抽出后边儿的几页,递过去。偏偏这个时候,酒吧里的灯熄了。


 


中岛坐在黑暗里,耳朵边上是窸窸窣窣的骚乱。酒保大声喊了一句:请不要慌张!是保险丝断了,请大家稍等片刻,马上就能换好。这黑暗来得太识时务了,令中岛觉得倘若不做点什么,就辜负了它。他在黑暗里摸索过去......太宰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仿佛是故事里那条他认得的龙,喷着火焰。他颤颤巍巍,要把两片嘴唇降落在太宰这片沃土上。他格外小心谨慎,像是一个外星人把飞船停在第一次拜访的地球上,得处处留心,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后路。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透过玻璃扫射在他脸上......外面的世界忽然闯进来,叫他清醒了一点、年轻的时候,也许世界真的可以一刀两断。一刀下去,分出一个错误的和一个正确的。正确的世界里,年轻人应当爱上一个公主,她的头发像日光皮肤像雪。年轻人应当和她结婚,生一个足球队的小孩儿。错误的世界里,年轻人爱上了自己的老师:一个中年男人,时时想着要死去,要逃跑,也许真的没什么地方值得被爱。但在错误的世界里,年轻人的的确确爱上了他。


 


他时时与这两个世界缠斗。理应被爱的固然是正确的那个,可错误的那个却一遍又一遍地诱惑他献出真心。


 


他逃跑了。


 


灯重新亮了起来。太宰问他索要那几页稿纸,中岛却说:算了吧,整个故事都是胡说八道,狗屁不通。太宰嘻嘻嘻地笑,说你太不够意思啦,居然钓老师的胃口。倘若太宰追问下去,中岛或许会告诉他,后10页关乎一个未遂的吻。“他的嘴唇有惊无险地落在太宰的嘴唇上。”他这么写过。然而太宰又要了一杯酒,什么都不再说。


 


回去的路上,中岛叫了一辆的士,把太宰扶到后座上。太宰扶在他肩上,忽然说:说到底,他们最后还是没逃出去,对不对?要是真的逃走了,就不会有后10页了。这是作者最后的陷阱。


 


世界上到处都是陷阱,女人是,出名是,发财是,那儿是陷阱......说着他重重拍着自己的胸口,这儿也是陷阱。中岛啊,老师最喜欢你,因为你是我最勇敢、最勤奋、最聪明的学生。他用了一长串形容词。但你也最容易落入陷阱。幸好你足够聪明,只要你想逃跑,就一定能逃走的。你要学着逃跑。


 


这段话,中岛在页码山上和他告别时,依稀听到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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