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宝比大白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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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四点六平米

俚优:

CP:鹤一期


群里开脑洞的成果。


没有帅气的总裁,没有华美的住宅,只有洗碗工鹤丸和文章开头就失业的振哥。


这样也觉得可以的话,非常感谢。


两个网吧难民……两个小人物的故事。


引用《圣经》有。


清水。可能还某种意义上的非腐。


感谢阅读。






——————————————


人离本处飘流,好像雀鸟离窝游飞。




“辛苦了,一期君。”


瘦高的青年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揉了把脸,勉强得体地笑了一下。


“您才是,中川殿,接下来的夜班就拜托您了。”


(“殿”这种称呼,果然也只有在一期君这里才会听得到了。)


中川点点头,走到柜台侧边,将栏板推开。一期一振有些摇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跄着扶撑在身后摆满药物的玻璃柜。


“没事吗?”


“抱歉,只是坐得太久了有点头晕,请不要在意。”


他拿起放在柜台下的斜挎包背好。中川想起什么似的,又拉住他。


“差点忘了……这个,收好啊。”


一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上面黑色马克笔写的明晃晃的大字让他刚刚缓过来一些的头晕又铺天盖地地袭回来。


“这是?”


“虽然不太忍心在这种时候告诉你,但是今天我来上班的路上遇到竹内先生了,”听见自己上司的名字,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弥漫开来,“他本来是打算来店里找你的,可又有急事,看到我就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了——还和我说了许多你的好话,非常器重你啊。可惜他侄子刚从乡下来,要来这里打工,所以只能辞退你了。这个是他给你的月奖金。啊,还让我转告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也别给他打电话’。”


说完这一大段话,中川便紧紧抿上嘴唇,换上悲悯的目光观察着眼前年轻人的情绪。一期一振花了五秒钟才完全理解了自己的处境,捏着信封的指关节隐隐发白。


“这样……我明白了,谢谢您。”他嗓子有点哑,轻咳两下将那一叠钱放进包里,又仔细地检查了拉链,“这两个月承蒙照顾了。请向竹内殿转达我的谢意。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再见面就好了。那么,我先告辞了。请多保重。”


(真是个老练的人。)


“你也是,一期君。注意身体啊,你这些天脸色都不太好。”随口应答着,中川坐到位置上,顺手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一期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死死攥着斜挎包的背带。


“您说得没错,”他忽然开口,对着地板喃喃自语,“我得买点药。晚班比日班能多拿三百円。中川殿,您能帮我取一下吗?”


“药?”


“左上第三格那个止咳的就可以。价格是多少?”


中川取下药,报出价格。一期犹豫了一下,掏出皮夹,恋恋不舍地扯出钞票递给他。在中川的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见一期一振买东西。


(估计他买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子的。)


“如果总是咳嗽的话,要去医院看才是。”他好心建议道。


“承蒙关心,”一期一振将药放进包内侧,和月奖金放到一起,“不是什么大病,住医院太贵了。”


“不是有医保……”中川一下子住了口,低下头,“抱歉。”


“请不要放在心上。那我走了,中川殿请加油。”


青年又朝身为前辈的中川略鞠一躬,转身从自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中川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心不在焉地和情人发短信。


(那家伙……对谁都这么生分吗?)


一个月的话,普通的年轻人应该已经和同事打成一片。但一期一振和中川之间依旧是如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是个有礼貌的人,做事也卖力,完全不像大学生的年龄和只有高中二年级的学历。)


有两个和一期一振年龄相仿的男青年风风火火地进了店,打扮得奇装异服,中年人的中川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们在零食区晃荡,身上大片的铆钉在灯光下闪着。


(啧,现在的年轻人,除了啃老还真啥都不会……相比之下,那家伙还真是厉害。)


这么一比较,他一下子对那个总穿着旧灰衬衫的干净的青年佩服起来。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一期一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东京街头五彩的巨大霓虹灯广告牌填充满他因疲劳而模糊的视线。它们向他压过来,从侧边,从头顶。只有脚下的那混凝土地面才是坚实而值得信赖的。于是他毫不畏惧地狠狠踩在地面上,连同臆想中的敌人。这有些孩子气的行为让他想起在老家陪弟弟们看过的动画片里主人公和怪物打斗的场景。那时候他们还有彩色电视机!真是了不起。现在想想,那一切都如做梦一样。


他吸吸鼻子。十点,正好是东京年轻人成群从公园涌上街头散播二手烟的时候。疲劳和烟味对他那可悲的呼吸系统都是宿敌。在掩着口鼻穿过一大片白茫茫的尼古丁烟雾后,他靠在墙角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奇怪的味道从气管里清出来,并下定决心绕个小道躲开这群源源不断为肺病药物销量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去鹤丸国永工作的餐馆。


“工作”这个词未免用得有点正式。洗碗工说到底是临时工,便利店售货员也是一样的性质,随时都面临各种奇怪的辞退理由——比如他今晚碰上的这一桩。纵使对炒鱿鱼已经习惯得如同吃饭睡觉一般,一期一振对这次失业还是充满了惋惜:在做到一个半月(也就是突破了之前他一个月零一周的打工记录)时,他天真地和鹤丸一起在餐馆吃了次正规料理来纪念。那时鹤丸还和他说这份工讲不准能就一直这样做下去了,毕竟一个半月都被老板好评是个不错的开端。现在,摸着挎包内侧那个硬邦邦的长方形鼓起,一期一振只觉得果然所有良好的预感都只是幻象,只是生活在他濒临绝望时给他的一点鼓励,用鹤丸的话来讲,“就像打网页游戏,官方不可能让你一直捡不到好装备,在你正打算不玩的时候赏你个好的,结果就义无返顾地继续打下去了。”


鹤丸国永在生活上总有奇怪的哲理,却能解释一期一振许多的疑惑。虽然这些哲理大多是总结自他们那若让旁人看起来、着实毫无逻辑的生活。


一期一振转过街角,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住宅町。他贴着右边墙壁走,路灯照下来,映亮墙上刻着住户姓氏的名牌和邮箱口。在这条路上,他们两曾一起送过报。本来是一期一振先在一家报社找到了送早刊的工作:在凌晨一点半赶到报社,然后两点到四点之间骑着自行车将报纸准确无误地投到单子上的人家的邮箱里去。那时候,他白天还要在花店打工,这样昼夜的工作对身体没有好处,他也不是天生睡得少的人,但送报员一小时一千二円的工资对他来说太有诱惑力——一个月连着干下来,加上奖金可以拿六万円。加上在花店打工的钱,可以相当绰绰有余地支付起在老家的弟弟们的生活费和学费。找到这工作的当晚他就和合租人鹤丸国永讲了,结果第三天凌晨,他正在五户町往客户信箱里投《読売新聞》呢,迎面也一个送报人骑着自行车过来,银白的头发看着实在太熟悉。一期一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放大版的鹤丸国永的脸就已经在他面前了。


“哇!吓到了吗?”


他吓得一下子没把稳车,自行车往旁边狠狠地歪了一下,放在后座篮里的报纸掉了一地。


“咦——!鹤丸殿?!”


“嘘!小声点!”对方笑嘻嘻地用脱下手套的手捂住他的嘴,又看了眼地上掉落的报纸,“啊呀,抱歉抱歉,本来只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说罢,将自己的车靠在墙上,戴上手套来捡。一期一振也慌忙蹲下身来整理。


“不没有关系……鹤丸殿怎么也在送报纸?”他望向对方荧光色制服上的标志——《朝日新聞》。


“这种时间段的工作比较适合我嘛,你忘了吗,”鹤丸推了推眼镜,倏地压低声音。幸运地,他的视力不算太差,但还是相对低于正常人,所以只在必要的时候戴上他唯一一副眼睛。“我是——隐藏在黑暗的无光夜行侠。”


“如果所有白化病患者都能像您这么乐观就好了。”一期一振叹了口气。仔细一想,送报这种夜工确实适合不能见太阳的鹤丸,可基于他对合租人的了解,前两天此人还在做一份工资不错的夜班工作。“您之前不是在商场扫地吗?怎么改成送报纸了?”


对方耸耸肩,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一期你来送报纸了。”


“虽然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但鹤丸殿您能好好回答我吗?”


“我说的是真话嘛。”将最后一份掉落的报纸放回一期自行车篮的后座,鹤丸眨眨眼睛,骑上自己的车,“凌晨一个人骑着车投报纸岂不是太无聊了?想着要给你个惊吓,所以就去了这个报社找了和你一个时间和地段的……哎呀,这个时间段根本没人和我竞争,去的时候经理都乐极了,我是下午去的,上午那个原先做夜班的人刚交了辞职书。”


“为了这种理由……”


一期一振无言以对。鹤丸将车推到他身边。


“这工作拿的钱确实多,不过一个人在凌晨两三点的街上骑车,果然还是很吓人啊?”


“确实……”


昨天和前天的凌晨,一期一振都是一个人穿梭在五户町四周送报的,相比隔了一个街区的不夜繁华,这片地域则安静得不可思议。路灯明晃晃地照出他的影子,乌鸦在树上发出奇怪的声音。纵使在老家的山上参加过试胆大会,也早就过了怕黑和鬼故事的年龄,独行于深夜的孤寂还是令他不寒而栗。有一些街道黑得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对五户町也不熟悉,这两天来,本该两个小时做完的活,他一直做到六点才搞定,被骂得不轻。两个小时的量就是两个小时的工钱,再多做两个小时,也不会涨工资。


“虽然没在这里住过,”鹤丸环顾四周。黑夜间,独栋房子的轮廓被路灯光线昏暗地勾勒出来。能在这个地段买房子的,工资基本上是他们俩不敢奢求的,“但以前乱逛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打量一下,所以还算识路。怎么样?一起来送的话,不是更有趣一些吗?”


“……我明白了。那您打头骑吧,我跟在您后面好了。”


一期一振点点头,重新坐上自行车。他的声音忍不住上扬。鹤丸骑在前面,笑了起来。


“真是吓到了,你都不核对一下我们送的到底是不是同一路线的?”


被问的人这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背了三分之二的客户名单。


“啊,那个、您的客户名单能也给我……”


“哈哈哈哈,”刹下车的鹤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用查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呃?”


“我跟在你后面,”他轻松地讲出令一期一振震惊的话,“你从家里出去后大概两分钟我就跟上你了,然后跟着你去了报社,在拐角处看你投报纸。唔,我们的客户差不多都是一样的。”


“您跟踪了我?”一期的脸唰地红了起来。他想起昨天晚上因为身后凄厉的猫叫而吓了一跳、将报纸掉在地上的情景。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只是关心一下我合租人的工作……”鹤丸国永顿了一下,因为对方看他的如鹰眼神让他愈发心虚,只好投降:“好吧,昨天晚上那猫叫是我叫的。被吓到了吧?很像对不对?”


一期一振皱起眉头,“如果您在接下来的工作也这么胡来的话,我可要不高兴了。”说完,就骑上车,转过拐角,留下鹤丸一个人苦笑着挠挠头,蹬着车赶了上去。


说不高兴当然是假的。有个人陪总比自己在陌生的地域做反复无聊的工作好,更何况是自己信赖的人。一期一振在老家乡下的时候,根本没尝过寂寞的滋味:一大群弟弟让孤独成了奢侈品。只身一人来到东京之后,什么都变了,迅猛的孤独感在他遇到鹤丸国永之前曾一度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如果没有遇到鹤丸殿,我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这个疑问一下子打断了他的回忆。不知不觉,他已经走过了四个街区,又到了另一片繁华的地方。能在这种中心地段的餐馆里找到刷盘子的工作实在是很走运的。鹤丸国永向来运气不错。藤本料理在这附近口碑相当好,且打烊晚,不少加班的人会来这里吃夜宵,也有叫外卖的。一期一振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值一大波看起来和他一个年纪的衣着光鲜的大学生谈笑着走出来,有男有女。


“……那个手提包在打折,只要二十万円,我就买了两个……”


“我前几天也去到那个专卖店了。有个皮夹七万円,感觉还挺便宜的……”


……


他努力地不让那些话飘进自己的脑海,可只要谈论到“钱”“价格”这样的字眼,他的脑神经就像过于灵敏的雷达一样。


在藤本料理店门口,两个世界擦肩而过。




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鹤丸国永?他在厨房那边。你等等,我帮你喊他哈。”


“啊,不用了,谢谢您。请问我可以去厨房找他吗?”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十分好奇地看着他。她大概还是在这个城市第一次被以“您”所称呼。


“厨房里杂,我又不能离开柜台,只好喊他来带你进去喽?”


她操着奇怪的口音,大大咧咧地解释道。


“这样啊,那麻烦您了。”


小姑娘一扭头,往厨房里吆喝一声:“鹤丸!”


嘈杂的餐厅里她的声音显得特别渺小,一期望向厨房:这样的音量,鹤丸殿怎么会听到呢?


然而下一秒,从厨房里传来奇异的声响:各式各样、有男有女、口音不同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波浪一样扑满了里面的空间,传出回音:


“鹤丸!”


“鹤丸君!”


“鹤丸国永!”


“阿鹤!”(听到这一个时,一期一振没忍住地笑了出来。)


在这一片呼喊声中,他听见胶靴踩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穿着笨重的尼龙围腰和橡胶靴、连沾满泡沫的深蓝色塑胶手套都没来得及摘的鹤丸国永像被助理们推上台的、第一次登场的歌手一样掀开布帘慌慌张张地四处看。平日散在颈边的头发也用金色橡皮筋束起来了。这还是一期一振第一次来他打这份工的地方看,模样着实新奇,他看得有点呆。当然对方吃惊的程度不比他小,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啊呀呀,这可真是吓到我了……一期你怎么来了?便利店不是十一点才……”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期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尴尬。


“这……说来话长,容我待会再详述。鹤丸殿才是啊,十点四十不应该已经下班了吗?”


鹤丸将泡沫抹到围腰上,有些疑惑地望向一期一振。对方的眼神躲躲闪闪,往哪儿看都不是的样子。


“你先进来吧。”他用拇指朝后指了下厨房,“今天加班,我还有一筐要洗。”说完,下意识地笑了下,却根本掩不去满脸的疲惫。


将包放到鹤丸的储物柜,穿过热气蒸腾的排排灶台,来到鹤丸的“驻地”前:不锈钢二格大水池,旁边是一筐脏盘子,两块海绵和一大瓶洗洁精。鹤丸轻车熟路地拿起盘子:


“往旁边站一点哦?脏水会溅到的。”


一期往旁边挪了点。水龙头一打开他就发现这并没有什么用:水花溅的范围太大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如果站到不会被水溅的地方,他说话鹤丸大概一句也听不清。鹤丸侧眼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往身后指了指:


“这样的话,站到我身后不就好了?”


“是……是的。”


虽然感觉那样背靠背站着,或者面对着鹤丸站着,都是有些奇怪的姿势,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无疑是个好提案:穿着防水围腰的鹤丸可以将水挡下来,也只有他身后的位置“安全”。他侧身站到鹤丸身后,望着眼前纷飞的细细的水花。


“那么,发生什么了?”


鹤丸国永清清喉咙,开口问道。


“遇到了不太好的事。”一期一振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想要掩饰过去,“请不要介意,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遇到不太好的事……可不是好事呀。”鹤丸略微侧过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期一振微微颤抖的肩膀。“是我不能知道的事吗?嗯?”


是啊,不是什么连鹤丸殿都不能知道的事情。失业对他们俩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但这一次,他忽然不太想告诉自己的合租人。


“真不想说的话,也不要捏造。”久久没听到回应,鹤丸苦笑了一下,手上的活没有慢下一刻,“等想和我说的时候再说也可以哟。”


“……谢谢您。”


“你还是这么生分。都两年了好吗。对了,你是从哪条路来这儿的?”


“五户町。”


“就是我们以前送报的那个五户町?”


“正是。”


“哇哦,一期,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


“您该不会是想用两年前的鬼故事再吓我一次吧?真不好意思,我不会被同样的东西吓两次。”


“不吓人吗?其实我还知道另一个……”


“请您适可而止。”


一般来说,这句话对鹤丸来讲就是张绿卡,是让他继续讲的意思。一期等着他把随口乱编的诡谈说完,但他没有。他有些疑惑地回了头,对方正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干净碗槽。他按下按钮,运输带就嗡嗡地响起,载着这些碗碟前往消毒间。


“你看,这不是开心起来了吗。”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解下围腰,将手套塞进围腰的口袋,转身笑眯眯地看着一期。


“什么?”


“在笑啊,你。”


“在……笑?”


对方苍白、因长久泡在水中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一期一振疑惑地回忆着。确实,刚才和鹤丸说“请您适可而止”的时候,自己的确是笑着说的。


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他不得而知。但恍惚中,他也轻轻摸着鹤丸停在他脸上的手,并隐约记得,他和鹤丸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容易被逗笑。


“嗯,草莓熟了呢。”


鹤丸国永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这个双关语简直就是个机关,一期一振一下子反应过来。


“哎!”


一下子跳开,脸抑制不住地红起来。


(真是个坦率的家伙。)


“走吧,让你久等了。”把围腰挂到钩子上,和厨房其他的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便去了储物间。把挎包取出来后,鹤丸又走向员工冰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蛋糕盒。一期识得那个蛋糕盒上的标示。


(价格……不菲啊。)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嘛,算了,也不算惊喜,反正你知道,不过蛋糕我选了哪种你猜不到的……没想到你今天会过来。”他挠挠头,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一期一振有点没听懂。“给我的?惊喜?”


“喂喂,你不是吧……今天是满重要的日子哦?”


(生日?……他的生日?都不对,也不是国庆日……)


在一期一振的脑海里,这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周五晚上。


“抱歉,我不太记得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有点不敢看鹤丸的眼睛。是对自己很重要的日子,连鹤丸殿都记得,自己却不清楚。对方仿佛被惊到了一般,微张着嘴垂下拿着蛋糕盒的手。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对站着,直到鹤丸长叹一口气,有点不满地打破了沉默。


“算了,这次讲要记得了哦。两年前的今天是我们两相遇并成为合租人的日子啊?去年不是正好我们两都缺钱吗,就没有庆祝……所以当时就约定好了今年来吃蛋糕啊?真是的,明明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怎么对你来说就真的成了个惊喜啊?!”


说完,他拉起一期一振的手,大步迈出藤本料理的员工出口。一期有点发愣。东京街头的风夹着烟味和香水味一股脑吹到他脸上时,他脑子正奋力地倒带。两年前,两年前的今夜……


而余下的思维则告诉他,鹤丸没有真的生气。他的手正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以十指相交的姿态,握得很紧,生怕他走丢一样。本能告诉他,真正生气的人不会如此在意自己生气的对象。


鹤丸的白色薄外套迎风哗啦啦地翻飞起来。一片霓虹中,他们穿过人流,或顺或逆,往他们的家走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他起来,这人就有祸了。




“在你之前已有至少八位客人说过类似的话啦!我也只能用同样的办法回答你呀!这里已经全部住满了。”


听到网管松尾大声嚷嚷的时候,鹤丸刚从网吧的淋浴间出来打算回自己的“包厢”。他肩上披着浴巾,一手拎着装了洗澡用具的塑料篮,一手拿着牙杯,踢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门,心里暗暗计划着怎么打发过“无聊得快要死掉”的夜晚。


——捕捉到一个没见过的背影。


他立刻近乎本能地拍了拍那人的左肩,在他的右耳大喊了一句“哇”。


在这个网吧,基本上没有人再被这种把戏吓到了。鹤丸也只是习惯性地举办有风格的迎新仪式,根本没指望这人被如此低端的伎俩吓到。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眶红红地瞪着他,微皱的眉头写满了责难。


“呜啊!”


在这个网吧已经住了一年半,鹤丸国永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吓到。他正准备着道歉,对方倒是先开了口:


“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有点被吓到,表情不太好。”


“不……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鹤丸一边下意识地举着手道歉一边迅速地打量着这个青年。白色卫衣,黑白的运动衫和裤子,一双在东京来看的话、没有年轻人会穿的旧帆布鞋,还有个拉链用绳子系在一起的小箱子。明明看样子还只是刚大学的年纪,他眉宇间却写满了他所熟悉的记号:那是与生活抗衡过所留下的,如荒漠的白杨上的风尘纹路。


松尾见鹤丸来了,立马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地求助:


“鹤丸君!来得正好!你在这儿也住得久了,告诉他我真的没有故意不让他住啊!这儿真的没房间了!”


压根没理他,鹤丸将牙杯哐地放到玻璃柜台上,微微低头看着略矮于自己的青年。


“你在找住的地方?”


青蓝色发丝下是一双和鹤丸眼睛颜色差不多的眸子。


“是……是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我来东京三天,找了所有的网吧,只剩下这家还没问……”


“你原本来自哪里?”


听了他的回答,鹤丸皱了皱眉头。


“那么远,你坐飞机来的?”


“不……走路,然后火车,电车。”


“走路?这真是吓到我了。”


“我们那里没有直达火车站的大巴。”


“……你真够厉害的。那这三天你睡哪里?”


“呃,我在电车站住过一晚,昨晚是在一个小巷子里。”


“但你还是活下来了。”鹤丸国永一下子凑上前去。对方发丝间的灰尘告诉他这都不是谎言,“既然在街头也能睡得着,干嘛一定要找个住的地方呢?嗯?”


(感觉说得有点太毒了。可是如果这点都无法承受的话,在这个城市可是会连饭都吃不上的啊。)


对方垂下头。鹤丸冷笑一声。他见过许多相仿的年轻人,从乡下莽莽撞撞地来,拿着高中或初中的文凭,妄想这个繁华的都市赐给他们机会与运气。从出身角度来说,他没有多少资格嘲笑那群夹着尾巴四处蹭饭的家伙——他自己也是不停地在失业和临时工中轮回。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和那些人不同。在从福利院里被以“你这年龄已经饿不死了”而被“送”给社会的时候,在他捡到那火车月票的时候,他就已经和那群故乡有家、只是想证明自己长大的小屁孩不一样了。


“在街头的话,容易被抢。”面前的青年忽然开了口,冷静而缓慢地回答,“而且我需要有一个相对固定的住所,这样我弟弟们才能寄信给我。”


不是“家人”,而是“弟弟们”。


抛开对这个答案满意与否,鹤丸国永紧紧地抓住了这个细节。


“你也是……”


他咽了口口水,还是说不出口那个词。那个词是他这一辈子除了“白洋鬼”之外,最不喜欢的词。


“我是我弟弟们的家长。”


这个年轻人以特别的方式回答了他的疑问。


“……有意思。”鹤丸国永的手指敲打着柜台。他摸了摸下巴,褪去拷问的神色,换上笑容:“那么,你愿意付多少钱呢?一天一千円?”


松尾的大嗓门又响起来:“鹤丸君!我们没有多余的隔间了!而且一天一千円这种价格是不可能的!”


“没问你啦,我在问他。对了,你叫什么?”


“一期一振。”青年攥紧衣摆,扬起头,“那个,日租一千円的话,我还是付得……”


“一期一振……好名字,那就喊你一期吧,还是你比较喜欢叫一期草莓?”


“请您别开这种玩笑……!”他涨红了脸。看来自己不是第一个玩这个梗的人,鹤丸心想。


“好,房租就这么定了,那第二个问题,如实回答我,这对你自己有好处。”他撑着自己的牙杯,手指在边缘划过一圈,金色的眸子对上对方的眼睛:


“一期一振,你喜欢我吗?”


“……恕我冒昧,但我们见面还没有五分钟……”


“无妨。你喜欢我吗?”


“我连您的名字都还不知……”


“鹤丸国永。知道了?你喜欢我吗?”


青年人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耿直的问法。其实这个问题,鹤丸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问出来,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我还不了解您,”一期一振松开自己皱巴巴的衣摆,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扬起头。鹤丸的呼吸差点都要停止了:他在笑。尽管眉间生活历练的痕迹未曾散去,但他的笑容干净得就像以前福利院后面的大芦荡一样,是鹤丸最向往的地方,巴不得每天去一次、干脆住在那里的地方。


“但我相信如果我们认识得久一点的话,我会喜欢您的。”他又慌慌忙忙地补上一句,“当……当然,我也会尽量做个令您……”


“好!松尾!没你事了!”鹤丸一拍桌子,将牙杯扔进塑料篮,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住一期一振的箱子把手,“不,还有你的事,再给我拿一双拖鞋。这家伙以后就跟我住一间了!”


“如果你按时交租金,”松尾显然没跟上这对话的节奏,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甚至没有说“网费”而是习惯性地说“租金”),“我没意见。”


“什——”


一期一振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鹤丸。


“你刚才不是说会喜欢上我的吗?”肩上披着毛巾的青年回头狡黠一笑,“那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分享我那四点六平米的包厢呢?两个人住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还是说,你想去街头?”




四点六平米。这是鹤丸在数个无聊的晚上丈量出来的尺寸。两米宽,二点三米长,比普通的双人床略大(虽然他没有睡过双人床,这个尺寸也是从网上查的)。这是整个网吧最大的包间。当初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这一个走廊尽头的、带窗户的小房间。


在这里落脚后,这里就是他的住所。白天,他去刷盘子,做些室内的杂货,晚上去工地混点钱,然后回来看视频或者书。有些时候,工地关的早,他就会来绞尽脑汁吓隔壁的住户。一来二往,他简直就如这个网吧的常驻吉祥物一样。来这儿的网吧难民,大多都先知道他的名字,才知道松尾。


他有个银行的户头,是他第一任上司帮他开的。他会定期交租金,然后去把剩余的零零散散的钞票存到户头。一年半下来,他也有了一定积蓄。


(要不要住到好点的公寓呢?)


这么想着,就去找了个公寓。可参观房子的时候,却着实被吓了一跳。


家具也好,墙也好,都是普通的。然而他站在客厅,整个人都怕得发抖。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一想到打完工回来,即使有单独的浴缸和洗手间,有一张大床,可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便深深地感觉没有必要。


参观完正是傍晚,他连忙跑回自己的网吧包间。隔壁的烟鬼佬正在为肺癌率做着不懈贡献。他吸着尼古丁和可乐的味道,抱住自己唯一的一床被子(还破了个洞),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二十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孤独的。一边抽泣,他一边把自己所有知道和拥有的东西、交往过的人都总结出来,在脑子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细致筛选,得出精确的结论:


逾年历岁,无人可依,亦无人需要他。少了他,东京照样运转,人们照样早起晚归,就像火车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被这个结果吓得不轻。青春多少年,他认知范围内只有他自己,然而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最看重的——自己的命放在他所生活的环境中,什么都不是。


(啊啊……即使是这样,也要活着吗?)


本来前一天还在精神抖擞地干活,此时的他却一下子蔫了下来。想想自己离开庇护所这两年,在东京尝遍苦头,啥活都做过,刚开始的时候冬天连外套都没有,穿了三件短袖罩了个长袖,觉得活下去、有立足之地就是最大的成功。而如今他在这个基本上已经被他承包下来的四点六平米的包厢,账户里存着够他住两个月设配齐全的公寓的钱,每天能吃饱喝足,竟什么目标也没有了。


(只是养活自己的话,说到底两餐饭就够了。)


他望着窗外黑暗中的车流。人们劳碌,积蓄财富,等着有一天死掉,才是最终。


死掉才是最终的话,干嘛不快进呢?


鹤丸国永挠了挠头。充满疑惑的心里,变得清晰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活够了。可以去死了。


莫名其妙的,他激动起来,站起身从电脑上方的柜子的包里找出他最喜欢的白帽衫和藏蓝色裤子,打算去洗个澡,今晚好好地看几部电影,然后深夜留封遗书在桌子上就可以去跳楼了。迅速,果断,毫不犹豫,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优秀品质,今晚就可以杀死他了。


于是起草好遗书,特别高兴地去洗了个澡,认真地洗了好几天没搭理的、沾满灰尘的头发,清清爽爽,在镜子里看起来像是个要和白墙壁融为一体的人。他十分满意,走出淋浴间,盘算着要看什么电影,结果刚踏进网吧包间区的门,就见着松尾冲一个年轻人——一期一振不耐烦地大喊:


“在你之前已有至少八位客人说过类似的话啦!我也只能用同样的办法回答你呀!这里已经全部住满了。”


而现在,他的新合租人,正走进这包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桌子上他封好的信封——白纸黑字,用潇洒的(他以前在福利院最大的消遣除了整人就是练字)笔迹光明正大地写着:


“遗书”。


“鹤丸殿,您这……”


他放下箱子,一步跨上前,拿过那遗书,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吗?逗你的!每天打扫卫生的都要被这个吓一跳然后报警呢!”


然后撕得粉碎,直接走出门扔到门边的垃圾篓里。


在那个人踏进包间的一瞬间,“死”在他眼中,就反转得比“生”要无聊了。




那天晚上他们折腾完行李,又让一期一振洗完澡,电脑的时钟显示一点半。一期的行李出人意料的少,只有最基本的换洗和日用品。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拿太多东西不好走山路。”


鹤丸打心眼地感激两年前掉车票的那个人。


只有一床垫子和一床被子,还是单人型号的。鹤丸提议:


“你睡垫子盖被子,我在旁边睡榻榻米就可以,反正不太冷。”


“这怎么行呢!”一期慌张地摆手,“这是您的被褥,我睡榻榻米才对。”


“你这人,逼着我待客不周吗?”


“您才是!这样睡地板会受凉的啊!而且……”一期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吞吞吐吐道,“我……我会付房租的,所以我们是合租人的关系,也不能算是该招待的客人……”


僵持了十分钟,两人都抵不过对方也抵不过疲惫,只好折衷方案,将另一床被子对折起来充当垫子,然后盖着鹤丸冬天的外套和大衣睡。这样,倒算是彻彻底底的公平了。


四点六平米的小包间铺上两块被褥,正正好,便显得像一张整理周到的双人床。他们俩躺到枕头上(虽然是网吧自配的两个抱枕,鹤丸每周都会认真地清洗它们的套子)的时候,望了眼对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睡双人床。”鹤丸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笑的理由,“之前在福利院,我都是一个人睡,到这边来,你来之前,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一个人睡单人铺。”


一期点点头。鹤丸国永特别喜欢他听完自己说话然后点头的样子。他很少被人理解,但一期听他讲话的时候,眼神就仿佛在说:我在听,我理解您。这是双礼貌而温暖的眼睛。在东京,他很少见到这样有人情味的目光。而现在,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间洒下来,洒在一期的头发和睫毛上,那双金蜜色的眼睛就看着鹤丸。


“我以前倒和弟弟们一起睡过……那时候,我们还曾经四个人睡一张双人床。”


谈起家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会比以往更加柔和。鹤丸用胳膊支起身体,有些好奇地问:


“我刚才就很在意……你说你是你弟弟们的家长,是什么意思?”


一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他以为对方不希望回答这个问题。也是,简短的一句话后面,有多少辛酸他也不知。


“抱歉,不想说的话……”


“我有十一个弟弟。”金蜜色的眼又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像蝴蝶的翅膀,轻楞楞地有点发颤,“最大的在上高一。前年家里出事故,父母都……”他顿了一下,似乎不想说起那个字眼,便跳了过去,“总之,在老家打工根本赚不到多少钱。我又不想让弟弟们辍学……家里我一个半文盲就够了。我听他们说东京赚钱比那边多,所以我就来东京了。”


说完,他薄薄的唇就抿上,隐隐勾出苦涩的微笑:“是不是比您想得更无趣呢?”


“很抱歉。”鹤丸低低地说,“你的父母的事。”


他轻轻摇摇头,头发在抱枕上发出簌簌声。


“没事。”


沉默一秒。


沉默两秒。


“等等!你说你有几个弟弟?!”


鹤丸一下子坐了起来,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高音。隔壁马上传来敲墙声:“鹤丸国永!”


“十……十一个……”


一期也被吓了一跳。


“这么多!”他压低声音,“天啊,那你得一个月赚多少……”


“这……不是我想赚多少而是我能赚多少啊?”


一期苦笑着回答。


“好!那决定了。”鹤丸拉过一期的手,“房租我来付就行,你专心把钱寄回给你弟弟。”


“咦!您在胡说什么呢!……”


“你听着,我以前就是被抛弃的,在一个福利院长大,养到饿不死的年纪就出来了,所以没有人需要我赡养,我现在每天打工,养活自己也绰绰有余。”他紧紧地攥住对方修长的、布满干农活磨出的茧,哽了一下,说出在几个小时前差点把自己逼到自杀的结论:“我只为自己而活……和你不一样,你还有家人要养。”


“可是您总还有需要攒钱的事儿啊?”一期有些疑惑。眼前的人看起来不像腰缠万贯——不然干嘛不换床被子?他另一只手忍不住抠着那个破了的洞里的棉絮。“您没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鹤丸国永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在意的人呢?”


“没有。你算第一个。”


“我?呃……?”


鹤丸国永有些慌张地松开他的手。他向来做事游刃有余,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和思维到底是不是被同一个大脑所控制。


“……总之,我没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我现在挺在意你的,但那也没啥用。”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扭过头去。


一期一振倒是听懂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恕我直言,您真是个怪人。那么,我帮您想个梦想吧?”


被自己尴尬得靠着墙坐直、手挡在脸前的鹤丸惊讶地垂下了手。


“吓到我了……你刚才说啥?”


“嗳,虽然很冒昧,但您需不需要我帮您想个梦想呢?”一期裹着鹤丸的白外套,也坐了起来——和鹤丸不同,他是端端正正地跪坐,“以前我弟弟们写作文的时候也遇到过’没有梦想所以没办法写’的情况,我会帮他们找到一个暂定的梦想。需不需要我帮您也来考虑一下呢?”


“……你可真是令人惊讶。”他坐过来,面对着一期一振。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当时离开福利院时,好像也是以类似的姿态面对那位严厉的、常年为资金匮乏而紧皱眉头的老妇人的。不同的是,那个女人将他扔进了一个名为“活着”的,最基本而无味的理想;而今日面前这个弯着眼睛微笑的人,却是要为他构思出一个色彩斑斓的计划。


“对了,英国怎么样?”一期一振偏着头思考了一下,“虽然只上到国高二年级,但我们地理课学到过那个地方。攒钱去那里旅游,也不错啊。”


“英……国……?”对于学历为“福利院无证书”等级的鹤丸,这个外来词显得有点陌生。偶尔他会在新闻上听到,但究竟是什么地方。


“请稍等。”一期一振来了精神,打开电脑,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一张张彩色的图片在鹤丸眼前展开——那是他未曾见过的地域。


“好漂亮……”他毫不掩饰地感叹了一句。


“对吧?”对鹤丸的反应很满意,一期又补充道:“鹤丸殿的话,不能晒到太阳吧?当时上地理课的时候我们老师就说英国是个多雨而常年阴天的地方,刚才我就想,很适合鹤丸殿呢。”


“……你不在意吗?”鹤丸伸手拉开台灯。两人在突如其来的强光下都闭了下眼睛。再睁眼,一期有些发愣地看着鹤丸国永。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肤色也好,都像雪一样,因病而变成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水汽。“你不在意吗?以前其实也有过想和我合租的人,但看到我就拒绝了……”


“所以您刚才才问我我喜不喜欢您?”


像是被识破了一样,鹤丸垂下脑袋。一期一振皱了皱眉头,嘴角却泛起笑意。


“我给您看张照片吧。”


他从架子上的随身挎包力取出一张照片,过了塑,保存完好。他指着一群穿短裤的小男孩中,一个穿着裙子、长发及腰的女孩子说:


“在您看来可能有点疯狂,但这是我十一个弟弟中的一个,乱藤四郎。他是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这还真是惊吓!”


“哈哈哈,您觉得被吓到也是自然的。”一期一振摩挲着照片,微笑着回答,“他从小就喜欢打扮成女孩的模样。我们家里人都很支持他。不仅仅是这样,父母在世时,也常教导我们,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充满恩赐的,而我们要尊重并接纳每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拉住鹤丸苍白的手腕,垂下眼帘,“所以您在我眼中,和常人无异。不,若要我说的话,您这模样……非常别致而吸引人。”


下一秒,他便连人带外套被拉进温暖的怀抱里。没有太搞清楚情况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鹤丸的头已经埋到他颈肩之间。肩头的衣物一下子暖和而潮湿起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地伸手,下意识地拍着鹤丸的背,就像以前在老家安慰弟弟时一样。


“您……”


“你说的没错。”鹤丸喑哑的声音闷闷地回荡在他们两之间的狭小空间,“我觉得这个梦想很好。去英国旅游。我现在攒钱。然后,你和我一起去。”


一期一振笑出声来,“您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开玩笑的!”


见面来第一次被严肃地打断,一期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只好问:


“为什么呀?”


“……你不答应吗?我会攒足够的钱,把你弟弟们也一把带上去的。”


“不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呀?我只是您的合租人……”


“你不是。”鹤丸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还有点潮,但声音到底是稳下来了,“一期一振,我不需要你付房租。对外面你可以说你和我合租,可请你……”


他又说不下去了。那个词有点太奢侈,他这种人,想都不曾感想。都怪一期一振,给了他天马行空的欲望。


“……我明白了。”一期一振沉吟半晌,接上他的话,“那,明天我会给我弟弟们打电话的,那时候,请您也务必在场。”


“什……”


鹤丸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这么丢脸地说话不流利还是第一次。而对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将外套扯扯好,坐回到自己的褥子上。


“家庭有新成员加入,得让其他家庭成员也知道才行。”他的口气好似在教导小孩子饭前要洗手般平常,“还是说,您对这个提案,有什么不满意?”


听着对方用自己刚见面时用过的句式,鹤丸国永睁大了眼睛。直到对方又裹着他的外套躺回褥子上,并以家长一样地口吻催促他快点睡时,他才彻底反应过来,一下子扑到那人身边。


“我觉得你真是个奇迹。”他急促地说。


“您过奖了。”一期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折腾了半天,他也有点抵不住困意,可对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您不知道,当你出现在柜台说要和我合租的时候,我也觉得您是个奇迹。明天还拜托您帮我指点一下打工的地方。晚安。”


“一期,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在东京我还没和您之外的人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对话,但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尽可能克制自己的言行。晚安。”


“那你能把洗衣服的活包下来吗?我付房租……”


“可以。晚安。”


“一期……”


“晚安。”


“一……”


“什么事?”


他尽可能地让声音里带上点不悦,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大概是成功了,因为对方终于安静下来。直到他以为鹤丸大概睡着了、他自己也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双人床”的另一边又响起了鹤丸国永的声音:


“没什么。谢谢你。你是我来东京之后遇到的最好的惊喜之一。”


一期一振轻笑了一下。


(原来还有其他的、最好的惊喜吗?)


仿佛是知道他的疑惑,鹤丸国永在黑暗中,又慢慢悠悠地开口:


“另一个就是我租到这间隔间,没有搬出去住。不然我就不会遇到你了。嗯,就这两个。”


说完这句话,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这两句话用尽了他平生精力一样。




似乎忧愁,却是常常快乐的;似乎贫穷,却是叫许多人富足的;似乎一无所有,却是样样都都有的。




“什么?给我的?”


松尾张大嘴巴,看看纸碟子里的那块白色慕斯蛋糕。


“是的。”面前的天青色头发青年略鞠一躬,有礼貌地笑了笑,“我和鹤丸殿打算庆祝搬进这里的第二周年,和他商量了一下,觉得您也应该吃一份蛋糕。当初谢谢您没有像其他网管一样直接关上门。”


“啊,那种小事……”道着谢,松尾接过蛋糕,又想起什么似的,“可鹤丸那家伙,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半了啊?没见他庆祝过。”


“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二周年。”一期一振又重复了一遍。松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两个人有种要把那个小包间买下来的趋势——他们甚至早已不按“天”来交钱,而是每个月每个月地交了。


慕斯蛋糕冰凉凉的,含在嘴里就化开。松尾吃着蛋糕,又喊住正打算离开的一期一振。


“那你们还打算在这儿住多久啊?应该也攒够住公寓的钱了?”


一期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如果是公寓的话,鹤丸殿早就攒够钱了。但是我老家还有弟弟要上学,我们还在攒钱打算去国外旅游,所以感觉没必要的花销可以减少。”


“更——何况,我们已经住惯这里了。”拿着两杯从免费饮料机打来的饮料,鹤丸转了个圈站到一期身边,将橙汁递给他,接上话茬,“怎么,你就这么期望你的固定摇钱树长腿跑掉啊?”


“怎么可能。”松尾咬着叉子,看着这两个相视而笑的人,觉得看哪儿都不是,“哪怕不厚道,我还想说你们住得越久越好吧。哝,不是那句网管都会说的老话——”


“把这儿当成家就好——”


两人一唱一和地接上这话,忍不住大笑起来。松尾看着他们俩,也微笑,心里却不平。


(可恶……明明他两还是单身吧?也没有见他们带过女朋友来,为什么能像家人一样啊?)




“干杯!”


“干杯。”


两个玻璃杯碰到一起——鹤丸从藤本料理借来的玻璃杯——发出叮当的响声。两人面对着地上放着的、切掉了八分之一的慕斯蛋糕,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沉默。


“这还真是吓了我一跳。”鹤丸重新捡起切蛋糕的塑料刀,“你还记得你来东京第一天去打工的时候,我们路过这个甜品店时的情景吗?”


一期点了点头,“我当时不是还和您说’这个蛋糕,大概打一辈子工也只舍得吃一次’吗。”


“我也记得这句话。”塑料刀切入奶油与冰淇淋的混合物之间,与蛋糕盒底部发出摩擦声,“结果这’一辈子’,搞了半天也就两年嘛。”


“我没想到您会买这个蛋糕。”一期舔舔嘴唇。


“你不喜欢吗?”


“不……我非常喜欢香草慕斯。很早之前我弟弟的生日会上曾给他买过,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一期扬起头,“所以我还很惊讶您居然知道……”


“你每次路过橱窗的时候脚就被钉在地上一样,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啊!”


将一大块蛋糕放上纸碟,附上塑料叉递给一期。他道谢接过,放在地上,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鹤丸国永皱了皱眉头,俯身拍着他的背。


“你最近咳嗽又厉害了。感冒了吗?”


“咳……不是感冒。”一期一振小声回答,“还是那个工厂……您知道的,前年的那个。”


对方抿紧了嘴唇。那个乌烟瘴气的工厂给出高于常工的工资,于是刚到东京不久的一期在冬天去碰过运气,干了两个月。工厂里面是有毒气体,工厂外面是刺骨寒风,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后来鹤丸晚上常被一期的咳嗽声弄醒,又进行了一次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跟踪才发现他正在从事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的高薪活。为了让他放弃那比普通临时工高七百円的工资,他们俩还吵了一架。事实证明那是个正确的决定——两个月的废气和纤维物攻击没有侵入一期一振的肺,只是一定程度地伤到了他的呼吸系统,除了换季、感冒和过度劳累的时候会咳得厉害,倒也没有多大事。但那个工厂里贪钱而留下来的人多得很,肺癌率在这两年都高攀不下,甚至还上过报纸。在街头看到那头条的时候,一期一振心有余悸。


(所以说如果没有鹤丸殿的话,可能我就得住院了。)


“……那你能吃甜的东西吗?”鹤丸询问。


“啊,没问题的。”一期摆摆手,连忙将碟子端起来,“偶尔吃一点的话没问题的,劳您费心。”


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切蛋糕。把自己的那份切好放到碟子里后,他直起身,叉了一口,放在舌尖舔了舔。一期见他开始吃了,便也开始动叉子。


有那么几秒,这东京的四点六平米安静得像夜间的山岗。窗外车流和喇叭声络绎不绝,隔间门外松尾正和客人吆喝什么,而在这四点六平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这样细细品尝着自己几年来第一次吃到的芝士慕斯蛋糕,谁也没说话,只是让那一小块凉丝丝的甜蜜在味蕾间融化,彻底地被神经所感受。


“好好吃。”


鹤丸咽了一下,轻声评价。一期点点头。


“您还记得我们刚相遇不久的时候,也吃过这款蛋糕吗?”


“这也是我买它的原因。”他眨眨眼,望着自己盘里被吃了一小口的蛋糕,“真奇怪啊,那晚看到那小半个蛋糕的时候,我们两把它拿回来,简直是拿勺子直接舀着吃。结果现在,买了个我们自己的、完整的,倒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


“那还是鹤丸殿发现的蛋糕呢!”一期挡着嘴笑,“我们当时在路边蹲了好久,等那位女士吃,还打赌说她会不会全吃完。”


“是啊,也就你会赌能吃完了!看她那么瘦,怎么可能全吃完啊!不然我怎么会拉着你等。”


“哎呀、您不知道,在我老家的女孩子,一个人吃五碗饭,是常有的事啊。”


一旦提及回忆,他们俩就容易停顿下各自的话。


“……你多吃点。”


“您才是。”


话是这么说着,两人在切新的一块时,总会小小地推搡一下,又遵循一期吃一块鹤丸吃一块的规律。不知为何,本该糖分占大多数的凉凉的慕斯蛋糕,吃到两人的嘴里,却带上了咸涩而温暖的味道。如果此时有人推开包厢的门,大概会被吓到吧:两个年轻男人一边毫无意识地掉眼泪,一边一口一口缓缓吃着对他们来说是两天工资的价格的慕斯蛋糕,捧着纸碟子犹如捧着金盘,盘中沉甸甸的分量是他们曾经过的、毫无光鲜可言的珍贵岁月。


“不知道有没有和你提起过,”鹤丸吞下一口,哑着嗓子说,“你来之前,我有一次生日,咬咬牙买了一小块蛋糕……就是那种三角形的。在福利院的时候,没有人庆祝生日——除了院长的生日。”


一期静静地看着他,听着,就像他们第一次合住的那个晚上一样。


“我把它带回这里,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慕斯蛋糕盒的位置,“那是我十九岁的生日,我就想着,自己吃一份蛋糕好了,当时还觉得自己好厉害,比福利院里那群小鬼厉害多了,起码我吃得到自己赚的钱买的蛋糕。第一口……也和这个一样好吃,虽然比这个蛋糕廉价,可我当时觉得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我就这样一个人吃完了一块。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我几乎要吐了:本来特别甜的东西,吃到嘴里却是苦的。”


“……”


“但今晚我已经吃了那一次的两倍量,”鹤丸顿了一下,放下空碟子,“每一口都觉得,还是如第一口一样绝妙。我不觉得这个价钱能买到如此奇妙的蛋糕。”


“那真是太好了。”一期吃完碟子里的最后一口,也放下碟子,无所遮掩地望着鹤丸国永的眼睛,“不瞒您说,和您一起享用这个蛋糕带给我的快乐,丝毫不比我和弟弟们吃蛋糕所来的喜悦少。”


他们两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笑出声来,脸上都有几分灼热:他们都觉得配不上对方如此高的嘉奖。在他们之间,最后一块蛋糕稳稳地立在盒底中央,上面的一颗草莓在灯光下红得像一期老家山上、鹤丸住过的福利院的院子里的山茶花一样,在这个灰蒙蒙的包间里,显得十分不同寻常。




“那么……”


“唔……”


两人举着叉子,面对着这最后一块慕斯蛋糕,发出犹豫的声音。


“您来吃吧,”一期清清嗓子,“毕竟是您买的。”


“开什么玩笑,这个是庆祝你来东京的蛋糕啊,当让该你吃。”


“不是庆祝我们两合租吗?”


“我说让你吃你就吃,是我买的,”鹤丸不满地撇了撇嘴,“我爱让谁吃谁就要吃。”


“……完全不觉得您说的有什么道理。”


一期一振叹了口气。如果真的这样拗下去,大概等这个蛋糕化了,他们也不会有人动口。


“哎,那就来抢草莓决定吧。”他拍了下手,像招呼弟弟们来做游戏一样。


“抢草莓?”


“是我们家里的方法,一般吃到最后一块,就猜拳剩下两个人来扔草莓,或者蛋糕上的巧克力球什么的,”一期解释道,“就这样——往上扔,然后拿嘴接,谁接到就吃那最后一块蛋糕。”


“呜啊!这种玩法也有吗!真是令人惊讶!”


鹤丸一下子来了兴致,把那粒草莓从蛋糕上取下来,将蛋糕端上桌子的安全位置。


“那谁来扔呢?一期来吧?”


“公平起见,还是猜拳好了……”


三盘两胜后,草莓留在了鹤丸的手里。他的手指衬得那草莓愈发鲜艳。


“哎呀……得垂直往上扔才行。万一扔出去、或是掉在门框上放着的鞋子里可就不好了啊?”


“所以,还请您务必认真点对待。”


“会给你惊喜的成果的。”鹤丸十分自信地咧开嘴,“那我要扔了哦?”


纵使两人都互相推着对方去吃那最后一块,但到了公平决定那块蛋糕归属的时候,两人的眼中都隐隐地带上了不甘示弱的神色。这几乎是本能——与其说是过度想再多吃块蛋糕,不如说人会本能的想在大大小小的竞争上成为赢家。


“预备——抢!”


草莓垂直从鹤丸手中向上飞去,又因重力而几乎垂直地落下。又是人类本能地,两个人都跳起来,伸长脖子企图抢到。


“唔唔!”


个子较高的鹤丸狠狠攥了下拳头,草莓在齿间渗出酸甜的汁水。这种情况本该来个完美的降落,可他脚尖落地,一下子踩在缎带上,光滑的缎带在榻榻米上迅速地摩擦了一下。一期刚站稳,还没搞清楚情况,目光正四处往天花板看着草莓在哪里之际,只见没站稳的鹤丸像只从天而降的白鹤向他扑过来。


“小西(心)!——”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一期一振根本没来得及分辨他究竟要说什么,就一阵天晕目眩。


“咦——唔!”


嘴里传来奇怪的冰凉触感和甜丝丝的果汁味,他只觉得后背在墙上撞着有点疼,嘴里的滋味和这个疼一相合,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注意哪个。他视线能及的范围内都是鹤丸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还有微睁开的金色眸子里,和自己一样一头雾水的疑惑。


“唔唔?”


他下意识闭紧牙关,草莓汁便溅得整个口腔都是,还带了点铁锈味,恍惚间只见鹤丸低低地叫了一声,捂着嘴往后退坐,一边嚼着什么一边倒抽冷气:


“这还真是……让我吓到了啊!”


一期咀嚼着齿间的果物,惊魂未定地问:


“刚……刚才……”


“没什么,我滑倒了,对不起。”鹤丸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隐隐有血迹。一期一下子紧张地凑上前去。


“咦!我刚才咬伤您的嘴唇了吗?!对不起,啊,请把手拿开让我看一下……”


“不不没事,只是咬破点皮,血已经止住了。比起那个、我手要缺血啦。”确实,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一期松了口气,放下紧攥着的鹤丸的手腕。对方甩了甩几乎要被握得麻木的手,坐直身,苦笑着挠头。


“什么啊……这下该怎么算呢?”


“您是指……”


“蛋糕啊?”鹤丸指了指桌子上因转移阵地而免遭毁灭的蛋糕,“没记错的话,我们两好像在意外之中各吃了一半草莓?”


“仔细想想……”一期用舌尖清了下齿间残余的酸甜,“确实是如此。”


“那就把那一块再分两半吧。”


“您说得有道理。”


两人将蛋糕又搬下来,环顾四周,却再没找到切蛋糕的刀。仔细想了一下,好像刚才切完就扔到外面去了


“……拿头发切怎么样?”鹤丸将手伸向自己颈边的头发。


“听起来很科学,但没记错的话,您已经两天没洗头了,还是放弃吧。”




电脑屏幕上正在播《被人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这是鹤丸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在许多闲暇的夜晚,他将这部电影反反复复看了几十次,里面的台词都几乎要背下来。


“果然还是该让您吃的,”一期插起一小口蛋糕,望着电脑屏幕嘟囔。


“为啥啊。”顺着一期切下的纹路,鹤丸也刮了一块,送到嘴里。


“因为本来就是您抢到草莓的。”


“反正谁吃到才是赢家嘛。而且这样分吃一块,也不错。”


身边的人将下巴支在膝盖上,赞同地点点头。


松子一步一步迈上楼梯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哈欠。


“睡了?”


“好。”


轻车熟路地从电脑桌下面拉出折叠好的被褥,半分钟后,四点六平米的包间便摇身变成一张暖和的双人床。其中有一半褥子上有一个能看得出精巧手艺的补丁。


即使是冬天,他们两也只有一床被子。在去买被子的路上,他们卡里存着能买一个被炉的钱,讨论着一人买一床被子。路过购物广场时,不知那个教堂的宣教活动正如火如荼,大喇叭里传来大妈的读经声:


“……没有别人扶他来,这人就有祸了!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有人攻胜……”


后面的他们两没听进去。又走了两步,鹤丸大笑起来。


“我以前福利院旁边有个教堂,到周末我就会进去听听道和捣乱,”他指着那群正喊着“阿门”的基督徒说,“有不少时候,我觉得他们口中的神,说得还挺对的。”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相处没有多久,但一期似乎天生有着理解鹤丸不着边际的话语的能力,“至少在省钱方面,他一定很有方法。”


于是他们两走进商场,拎了个双人被出来。这个双人被比同牌子同款的单人被买两床要便宜他们当时工作一天所获得的钱。




上帝没骗人,两个人睡一张被子确实会非常暖和,前提是两人睡相都说得过去。鹤丸睡觉的时候非常安静,连翻身都很少。相比之下,平日彬彬有礼的一期一振只要一睡觉就像切换人格一样,睡姿相当大胆。所以即使买了被子,鹤丸的外套也没有被收回箱子,而是铺在被子边缘做备用。


倒完垃圾的鹤丸拉开门走了进来(本来今天该轮到一期倒垃圾,但铺好床后他就被鹤丸半劝诱半威逼地摁到床上去休养了)。他盘腿坐到被子上,咂吧着嘴,好像还在回忆那蛋糕的味道一样。


(明明都刷过牙了……)


在鹤丸身上,一期偶尔会见识到如同自己弟弟会做出的、非常孩子气的行为。这也是他喜欢鹤丸的一点。东京这个巨大的绞肉机没有榨干他。


“对了,鹤丸殿。”他轻声唤道。


“嗯?”


“我……呃,被炒了。”


“咦?”鹤丸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表情,关掉灯掀开被子也躺了下来。“谁又瞎眼啦?”


“竹内先生的侄子要来打工,”一期叹了口气,“您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为生活所迫的话,没有人愿意上晚班。”


“……啧。搞了半天是后台啊,真无聊。”非常有鹤丸风格的评价,“你今天去洗碗间找我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


“不……不是。”


在这夏秋相交、乍暖还寒的夜里,一期一振竟觉得有点冷,本能地往鹤丸那边又靠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您……本来不想让您为我担心的。”


“……哎,我说啊,在你眼中,我是不是超级无所不能?”


“咦?”


“哈哈哈,开玩笑的,吓到你了吗?”


“是、是的。”


“啊呀,抱歉。”


“不,我是在回答您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啦,”一期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被子盖住嘴,却掩不住笑意,“您在我眼中,确实挺无所不能的。”


鹤丸一下子捂住脸,喷笑出来。


“喂,你啊,还真是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吓死人的话呢。”


“那我就姑且理解为您在赞扬我吧——承蒙赞誉,万分感激。”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交给我吧,”鹤丸也朝他的方向靠了一点,手搭上一期的肩,安慰似的拍着,“这种事,直接和我说就好。当时洗碗的时候我都吓死了,以为你遇到什么大事。”


“抱歉,”一期摇摇头,“我只是当时觉得,不能总是麻烦您来帮我。而且我能出什么大事啊。”


“你再对我像个外人一样我可就要生气了。”鹤丸国永沉默了一下,咽了咽口水,轻声接了下去:“我当时在想你是不是去医院拿了诊断书回来。”


“医院?您在想什么啊。”


“这两周夜里你不都咳得很厉害吗?被吵醒时我光是看着你就被吓了一跳。”


“咦,那个只是气管炎啊,没什么大事。”


“讲真的,你去买点药吧,不然我都要被吓出心脏病了。”


“今天还真买了。”


“……改天再去医院做个检查好了。”


“没必要这么铺张浪费啦。”


“必要的开支不能省的,你长点脑子好不好。”鹤丸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一期一振轻笑着将他的手拿开,转了个话题。


“那么,还拜托您明天上午配我一起去再找份工作?”


“啊,当然的。”应完他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般地顿了顿,立马改口:“不,明天不去。咱们后天去。”


“呃?为什么啊?”


“明天是周六,餐馆那边我也会请假的,这个月和上个月因为你那个什么竹内先生,我们还没有好好放过双休吧?正好你也自由了,竹内什么的也滚了,明天就放松一天吧。”


“临时工哪有请假这一说啊!您明天不去的话,藤本料理把您辞退了怎么办?”


“哟,那正好,我们两明天玩,后天一起去找工作,说不准还能一起上班呢。”鹤丸挤挤眼睛,毫不在意地笑开了。


(啊啊……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好像就无论何时都有盼望一样。)


“嗯,您说这次我该找什么工作?早班还是晚班呢?”


“不管什么工作,你觉得吃得消才是最重要的。”鹤丸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地回答,“总之,明天再说吧。”


“好吧,您也困了。晚安。”


“晚安。”


似乎确实是刷了一天的盘子累坏了,鹤丸道完晚安后,一闭眼就睡了过去的样子,连环抱着一期的姿势都没来得及变。一期一振也没有挪动,只是侧身面对着他,尽可能地放平呼吸,打量着他在夜色中显出灰白的皮肤和睫毛。


明天。他喜欢“明天”这个词。在东京的头三天,他本对“明天”恨之入骨。而如今,“明天”对他来说,是比慕斯蛋糕还要诱人而值得品尝的东西。“明天”意味着他和鹤丸能再一次一同成为东京这个巨大机器中一对小小的齿轮,依彼此喜欢的步调行走在一无所知的崭新未来。“明天”意味着他们离死又近了一步,离永恒又近了一步,离去英国的旅行又近了一步。“明天”意味着他们又有一天的时间来更深地理解彼此,有大半天的时间来在与对方见不到面的地方偶尔想起这个四点六平米的家,想起对方的音容笑貌,而手上的忙碌不曾停歇,脚下的路也不曾停止延展。


隔壁的烟鬼佬早就搬走了,来了个传道士。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位老人念读《圣经》的段子总会回荡在包厢与走廊之间。打工一天下来,鹤丸和一期都总是沾枕即眠,根本没来得及听他在读啥。但在这个失业,不,用鹤丸的话来讲,“自由”了的夜里,一期一振像失眠了一样,脑子清醒得难以置信。鹤丸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又不想多动,只好干睁着眼听着那些句子消磨精力。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


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家的恶,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段落停在这里。一期一振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拉上鹤丸另一只放在他们之间的手。在觉得鹤丸需要什么安慰,或者他自己需要鹤丸的时候,他都会近乎本能地想要触碰到对方的手。鹤丸在梦里呓语了一句什么,也反条件地回握住他的手。


一期一振深呼吸。他没有读过《圣经》。但他却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东京在这两年教给他的,这个谜语的答案。


“爱是永不止息……吗。”


他轻声向着黑暗给出自己的回答。


像是奖赏般的,睡意在一瞬间,好似从鹤丸身体里流到了他的身体里一样。一期一振在鹤丸国永的手臂下沉沉睡去。窗外,近些天总是灰蒙笼罩着东京的厚厚云层悄然散开,星星们窜出来闪烁着,开出一片夜幕。一轮圆月探出脸来,生涩地张望着霓虹灯间的一切秘密,一切可爱的秘密,包括在松尾网吧里唯一一个有窗的包间,那个面积为四点六平米的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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