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宝比大白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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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浪子别泊岸

冇田宝宝:

太宰治拿着粉笔抄四则运算题,下边忽然冒出来“咕”的一声肚子叫。全班都笑了,往芥川那边看。嘲笑芥川的人太多了。芥川的爸爸妈妈是社会渣滓,不管吃不管穿,养儿子如养野草,任他生任他死。芥川吃不饱饭,穿得土,眉毛稀疏,冬天手上还长冻疮。家里没有电视,不知道芦田爱菜也不知道婊子天使,却又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小傻逼,挨打的时候梗着脖子不低头。嘲笑芥川的人太多了。芥川拿眼睛一个个咬回去。他时常有一种无力感,毕竟眼睛只有一双,拳头也只两个,然而有几乎一整个世界要去对抗,敌人杀不尽,春风吹一吹,又生长起来。


太宰本来想笑来着,但看见那小孩横眉立目的悲伤,本来一个没心肝的人,又把一副热心肠揣回肚皮了。他正色骂了一声,把带头挑事端的菲茨杰拉德喊到前面来,让他做那道最难的。又把芥川喊上来,挑了一道最容易的给他做。芥川刷刷写完就下去了,把另一个仇人晾在讲台上半晌写不出什么。太宰把人给叫下去,给芥川写的蝌蚪字打了一个红勾,又把那道难题讲了,夹枪带棒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耀武扬威的,还以为自己大出息了。


自那件事之后,太宰治总觉得人生有几分稀奇。每个星期他来上课,转身一看黑板,擦得出奇干净,照得出他一番眉目,好像黑板后面站了个分身与自己对看。还有一回他连上四节课,讲哑了嗓子,去厕所一趟,回来发现杯子里睡了一个圆圆的胖大海。太宰治思量一番,觉得可能是自己上个星期拿喝剩的茶水浇活了一株野太阳花,最近花修成了妖怪,来报答自己了。太宰治在人事花事上同样不走心,积德救人都是随手,看今日太阳好不好空气透不透,有没有自杀的新灵感,和道德良心沾不上边。虽然胖大海对嗓子有助益,太宰治却实在喝不惯这个怪玩意儿,也不情愿勉强自己,于是干着讲了一节课,下课拎着杯子,想去厕所把茶水倒了,好好洗洗杯子里那股药味儿。走到门口看见菲茨杰拉德一干黄毛小子将芥川按在地上痛打。菲茨杰拉德是美裔,日语不甚流利,磕磕巴巴骂了一会儿,觉得词汇太少,不够解恨。太宰听了好几耳朵,才知道菲茨杰拉德最近倒嗓,他小女朋友献了胖大海这么一个妙方。今天菲茨杰拉德出去送了一回英语作业,回来发现杯子里那只胖大海离奇失踪。有目击证人声称,是芥川把胖大海偷了。于是斯坦贝克殷勤地替他换回母语,拿F头字,连带拳头,铺天盖地往芥川头上砸。太宰心里有数,甚至能想象芥川如何咬牙。芥川过分诚实,不会否认,菲茨杰拉德也不求证据,只为出一口数学课上丢脸的恶气。菲茨杰拉德教训了芥川这小赤佬,尤嫌不解气,于是随口说了一句气话,说早知道你要干这么没皮没脸的事,我可在胖大海上涂泻药,叫太宰个老混蛋吃了不得安生,看你拍什么马屁。太宰挠了挠头发,心想说得不错,我倒也是个货真价实的老混蛋,活该遭报应。哪知芥川眼睛立刻红了,一头撞在菲茨杰拉德下巴上。厕所里又是一顿沧海横流。太宰治蹑手蹑脚走开了,在栏杆外花圃里用茶水泼了一棵枯草。枯草可能以后要活,但不关太宰什么事儿,太宰关爱生命是随机的,也不想负责。他下楼洗了杯子,天花板上小孩子打架噼里啪啦,于是太宰把水开大了,在哗哗的水声里唱太宰治を読んだか。


芥川背着书包从楼里走出来,肿着眼皮,有些怕临终太阳光。太宰骑着自行车,漂移停在他前边,问他要不要去吃晚饭。你叫芥川怎么拒绝从天驾临这造物主。太宰一个马路流氓,把车骑得快飞起来,非机动车道上也敢横冲。两个人在路边摊上点了两碗面。芥川把自己碗里卧着那个鸡蛋夹到太宰碗里。承蒙一身傲骨的芥川照料,太宰受宠若惊,嘴上叼着的烟抖一抖。他把蛋搁回小孩儿碗里,芥川也不客气,呼啦呼啦就把脸扑在碗里吃起来。他吃完太宰才优哉游哉抽完半根烟。他问芥川:还要不要?芥川说吃饱了。太宰抽完另半根烟,慢慢吃起来。夏天面还热着,太宰额头上出一层细汗。那孩子就盯着他看,不错眼,太宰说你看我做什么。芥川说,我不看你我看什么啊。太宰觉得这孩子实心眼到好玩儿。也觉得这孩子虽然小,但眼神里有点狼子野心的意思,自己趟这个小水塘是否潜在有危险。但太宰是谁,睡过大江大河,这点劫数也是尺水之劫,踏步可逾。太宰吃完剩下大堆香菇和丸子了,他不吃这两样。芥川默默伸手接碗,把香菇丁一个个夹起来吃,细嚼慢咽,没有刚才的火烧火燎样子。吃完又把面汤细细喝了。太宰治在心里抖一抖眉毛,说,这孩子太能吃了。然而面子上不露出来,芥川自尊心像壁虎尾巴,一有风声鹤唳,免不得受一回伤害。就这么又吃了半根烟时间。太宰以为他没吃饱,却不好意思讲。但事情其实不是这样,芥川心眼全围着他转,可他没这个自觉,所以芥川往往出乎他意料。吃完了,太宰把自行车撑脚踢开,问芥川家在哪里。芥川报个地址,距太宰家半街不到。太宰骑着车,大衣敞怀,在夜色里像只归巢的大鸟。芥川把脸埋在他衣摆下面,感觉另有一个安全的,除了这个人自己以外不能被打破的世界。地方到了,芥川却不下车,说自己并不住这儿。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芥川殷勤地问,老师,我能到你家睡吗?太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芥川答,你和米歇尔老师打电话我听见的。他这句话又撞破一件天机。半个月前面太宰正和外教米歇尔搞婚外恋。太宰说,你怎么能不回家呢。芥川答,不想见那两个人渣。我打个电话和他们讲我住在老师家,他们肯定乐得不管。太宰叹一口气,想,你面前这个也不是什么善类。但芥川留下来未必没好处。他和米歇尔的干柴烈火是半个月前的干柴烈火,太宰如今对她饭在锅里我在床上的那套手法感到疲惫。芥川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砸下来,死灰飞了他一身。有芥川在,可以婉拒米歇尔。米歇尔聪明人,也好罢休。两个人同在学校,时时遇见,睡过几场也不是白刃相见,成不了仇。这么算计了芥川,太宰勉强原谅他算计。


太宰于是随口那么一应,芥川立刻河心解冻,草长莺飞。


米歇尔受拒三四次,自然明白太宰情意到头,之后也没有打电话来。但芥川算是请神容易,安定在太宰家住下来,每晚九点准时趴上床,在太宰杯子里拱起小小一个脑袋,脑袋虽小,但是里边儿暗算不少。太宰是单身汉。单身汉有单身汉自由,更何况太宰是这群人里极英俊的一位,虽有无数双纤细膝盖可供流浪,但没有一双能呆到天亮,更没一双愿意把他照料得十分悉心。所幸太宰浮萍命,生机强,路边摊外带也可养活。芥川在如何豢养太宰上颇有些无师自通的天分。他来第一天早上,太宰被鸡蛋香气闹醒,一路进了饭厅,望见桌上一碗清粥卧了两个鸡蛋,还有新鲜油条可吃,立刻丢盔弃甲,芥川连一句祈求还未讲,太宰先自投降了。等到吃完饭,芥川把一个便当盒递过来,太宰开了,发现里面章鱼香肠煎得像模像样(太宰自己连煮白饭都要生死相搏),更是连单身汉丧权辱国条约都一并签了,心里已默认芥川可留。芥川心肠里也是这么一个弯,打算把太宰养得娇贵,愈娇贵自己地位愈稳固,便可以与太宰同住许久。


然而世事并不尽如芥川所料。太宰实在可亲可爱,除了菲茨杰拉德一行人,其他小孩都愿与他亲近。其中有叫中岛的一个,最为熨贴,有不少同龄朋友,最喜欢午饭时间和太宰一起吃自带便当。太宰门户洞开,任由各人来去自由,参观风景,没理由拒绝一个讨喜的小孩子。这天中岛一边把便当盒子护在怀里,一边欢天喜地喊着太宰老师,跑上讲台去。芥川冷眼看见他白米饭上一块色泽好看的虾肉,伸脚绊了他。中岛一个不防备摔在地上,便当盒子洒了,当场哭了鼻子,委委屈屈地说,自己本来是想拿最爱吃的妈妈做的虾,去换太宰老师便当盒子里的章鱼小香肠的。太宰不得不好言好语劝慰着,给他揉揉膝盖上磕青处,把活泼泼的章鱼小香肠给他吃了好几根,中岛的哭才止住了,拿一双湿漉漉眼睛谢太宰老师。


太宰事后把芥川喊进办公室去,只叫他勿给自己惹麻烦,另叫他去跟中岛道个歉。芥川想,你胃里米饭还是我给你煮的,你能不能别这样。但太宰天大地大,芥川还是从了。一个硬梆梆说一句对不起,一个不情愿地受了,都是看在太宰脸上。芥川并不认为自己错,心里想,你已有许多朋友,也有母亲日日给你做虾吃。你今天撒掉这一只,不过是你母亲过去现在将来做的千千万万中一个,没什么好珍贵。你要换的那只香肠,我能给太宰老师做一天是一天,有今日无明日,呕心沥血。你已有那么多朋友,富足有余,为何偏偏和我一个穷人抢胸口唯一一只栀子花。


不知道是因为春天催人长个子,还是因为在太宰家吃了许多日好的,芥川长得很快,已经齐太宰薄薄的胸口,裤脚吊在脚脖子上,叫太宰看了不觉得可怜,只觉得挑剔。太宰问芥川要什么样子衣服。芥川比着他身上,说要一样的。太宰穿得很好,丝毫不肯亏他一副好皮囊,要是芥川也买上这么一身,得花上一笔。所幸太宰平日里不肯坏了排场,手上从不存钱,吃要好的穿要好的,酒少不得烟也少不得,享乐的程度叫和他支同样薪水的国木田吃惊,说太宰治这个人,格外娇纵自己,手上不留余钱,也不想后路,是个没明日的人,叫人疑心他今天享了福明日就就要坦坦荡荡死。太宰自然不吝啬这花销,拍拍芥川外顺内逆那脑袋,说,你倒精,眼睛里反而很高兴,大概因为芥川捧了他品位。芥川虽然把新衣给换上了,但穿不惯新鲜衣服,又有太宰丰神俊朗在侧,总有些打不开手脚。他有点后悔,总觉得穿这身折辱了太宰。太宰倒是不在意,在他胸口用力拍打一下,说,挺直了,这么好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芥川只觉得胸口着火,愈加挺不直了。


第二天,芥川走进教室,只听见里面“哇”一声。小女孩子是因为芥川衣装打扮一番,竟发现新大陆般好看。小男孩子是因为心里想着“你也配”。他走到后排去,菲茨杰拉德中途拿手肘撞他一下,说骨头穷穷一世,穿什么也一股穷气。芥川心里想,说对了,你不也一股暴发户味道。太宰老师家里是世家,后来破落了,也一身空荡荡贵气,你我都不能比。但芥川竟难得没回嘴,连菲茨杰拉德都惊讶他大度。太宰治这颗种子凭空降临这野地前,芥川从未觉得日子这样有过头,除凶狠之外还能够有其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也从未想到自己居然有这样力气照顾一个人。


但春天不仅令芥川生长,也令太宰不安,想寻找一双新膝盖,也令坏人季节性地改过自新。那天芥川的数学终于考了九十分,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很雀跃要讲给太宰听。太宰觉得他傻得可爱,因为卷子就是太宰自己批的。这种傻气并没助长太宰的同情心,他说,芥川——你爸爸妈妈来找我,说自己戒酒戒赌了,很后悔以前冷淡你,要接你回去。芥川抱他腰的手就放开了。芥川说,他们戒酒戒赌能一天一次。太宰说,我拦不了你父母。芥川说,他们不会管我死活的。太宰答,那你以为我怎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芥川说,我想和老师住在一起。


那也不能住一辈子。


但芥川心里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他站在原地,眼泪落下来了。芥川平生最恨流眼泪,不想让太宰看见,所以把头低下来了。但想到眼泪蹭在太宰给自己买的好衣服上,心里又舍不得,于是拿手背拦住了。太宰依旧骑得很快,和那天那个下午一样快。晚上的风吹过来。就在温柔的风吹里,那个风衣底下安全的世界慢慢崩溃了。也许那世界只是一个错觉。但如果要流眼泪的话,眼泪也只应当交付给这一个行将消失的世界。回去以后,他就不得不铁心石肠。他自以为眼前这个人门户洞开,尽可攻城掠地,但太宰也有埋伏。一旦疲惫,他自然客客气气请你出去,要是你不从,他也不害怕和你兵戎相见。你豢养他,他也可出走。总之,他结交许多人,教人爱他,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对谁有责任。他是自己难得遇见的好人里一个,但芥川见过的所有坏人加起来也没他罪孽深重。


芥川这么拿手背哭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太宰是背对自己的,自然看不见,也不必挡。


在所有季节里,春天尤为短命。芥川原本故意把自己那套新衣服忘在太宰家,留个故地重游的引子,然而太宰自己似乎也并没有想起来,于是这件事也渐渐淡了。暑假来了。芥川还是一株野草,有许许多多敌人要对抗。也终于有一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叫中原中也的,是其他班的,忽然有一天跑到芥川班来问他:你是不是不和太宰治老师好了呀?芥川被这么一个直击打得发蒙,说,算是吧。中原中也就同他亲亲热热地拉手,拿兜里一颗宝贝的进口巧克力给芥川吃(可能因为太宝贝了,巧克力化成了温温热热的水),跟他讲,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中原和太宰的过节由来已久。据说他二年级在太宰班上,太宰写了一道很难的简便运算。中原为显示自己聪明,举手要上去做这道,结果站上讲台,发现自己个子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够不到写题的地方。太宰就搬了自己批作业的椅子给他踩,全班就笑了,纷纷起哄说他是个小矮人。梁子就这么勉勉强强结下了,虽然中原不觉得自己勉强。奇怪的是,芥川以为他会同菲茨杰拉德同病相怜,关系亲密,可中原并没有和菲茨杰拉德结交的心。


暑假的时候,中原约芥川去一个公园轮滑玩。去公园的路上正好横着太宰住处这么一个天堑。芥川看见一个漂亮女人拎着许许多多垃圾袋从太宰家里出来了。他认出那个女人是学校一个已婚的女老师,不知道是否能把刁钻的太宰照顾得面面俱到。太宰这栋房子里的房客来来去去太多,很少有能长住的,而自己无论如何用心,也只是一个不花钱的租客。他本打算走,但望见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是装自己衣服的那个。太宰把门打开了,手里拿着一个外卖盒子,随手搁在装自己那件衣服的盒子上,和女人调笑。芥川出离愤怒也出离冷静。他拉着中原往公园走。心突突跳,血都涌到脸上。到了公园他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先打给了查号台,问了那个女人的宅电。再打给那个电话,向她的丈夫告发了这件事。(您好,您的妻子现在在她同事太宰治的家里。不,请你别挂,您妻子是不是穿着紫色雪纺裙子,白鞋子?对,没错,他随后报出了太宰治家的地址)。出来的时候他的血已经凉了,只感到疲惫。中原穿着轮滑坐在长椅上,并没有高高兴兴去玩。两只小野猫卧在他脚下边,一个给另一个亲亲热热舔着鼻子。


他忽然猜想中原愿与他结交,是不是因为中原同他一样,是许许多多争取太宰垂青却终于失败的人里的一位。中原不愿和菲茨杰拉德亲近,中原偏偏选这座脚程偏远的公园来轮滑,中原是不是也曾经假装去厕所,频频从太宰的办公室门口经过。


告发有效得令人难过。那位丈夫问罪到学校里,太宰被开除了。走的时候抱一个纸箱子,装一点少得可怜的杂物。他从天桥走过去,像颗徐徐的蒲公英种子。芥川望着他走,中岛也在。太宰从他们两个身边经过,腾出一只手,只摸了摸芥川的头发。芥川却觉得这一下里有什么内情。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原谅。太宰最好也最糟的一点是他轻率。对人好轻率,做错事情轻率,原谅人也轻率,对别人一腔心肠也轻率。对着这么一株轻飘飘的蒲公英,你只觉得爱他那一腔力气无处使,用在哪里都是春水东流。太宰这么拍拍他脑袋,芥川那一点小小的愧疚心都失去了出口,也失去了重力。太宰骑着车走了,敞着风衣,像只傍晚的大鸟。他忍不住想去追这个人。追到他想说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此时此刻,他一定非同他讲几句话不可。太宰治骑得很快,依旧爱往机动道上冲撞。芥川看着他连带那个已经消失的温柔乡,在车流里远去了。空气也一同离开了芥川。


他转过头,看见中岛也追了过来。他对中岛讲,太宰被开除是因为自己告密。中岛生平第一次有勇气动手打人,芥川也生平第一次低下头挨打。中岛一边哭一边打,眼泪落在芥川的脸上。两个人滚作一处。中岛看见芥川脸上满是泪水,并不全是自己的,一个人哭不出怎么多眼泪。他感到惊奇,问,你是不是哭了。芥川狠狠把他掀开,说,别以为谁都像你。两个人在马路边坐下了。太阳渐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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