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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星来的机械生命体怎样摧毁了我的生活

少女气球:

 这是我们第一篇同人推送。希望大家喜欢我们的推送。


我们仍然在招募,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查看我以前的相关博客,并私信我。
 → http://underbenbulben.lofter.com/post/42b1a8_4f7c9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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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少女罐头:




 从赛伯坦星来的变形金刚为了争夺某个重要元件互相争斗,摧毁了麦瑟文的房子。虽然他们中正义的一派承诺会尽力修复麦瑟文的住所,但麦瑟文的生活早在1984年他们初访地球时就逐渐开始了崩溃。更高的文明里,有没有一种科技能够修复生活本身?


我想到《阿莱夫》。它讲述了这样一件事:一个地下室里存在着一个直径两三公分的阿莱夫,包罗了全部的宇宙,而我目击了它。在这样庞大的信息潮水里,个人体验成为了一只淹死的蚂蚁。如果一个地下室里能有一个通往上帝视角的窥孔,我们手握着通往全知的钥匙。那么,初恋的死仍然有让我痛不欲生的重量吗?在故事的开头,我以哀婉的语气陈述:世界正在忘记初恋的死。而在故事的结尾,我成为了这个正在遗忘她的世界的一部分。无论我们死去还是活着,个人经验的痕迹终归要葬身更大的潮水。我的室友看过星际穿越之后说,我为什么要写数学作业,既然我们都只是宇宙里的一个屁。


就好像更大的记忆对个人体验的侵略一样,无论出于善意或者恶意,更高的文明总是溶解更低的文明。我们花了很多年去期待和另外一种文明相遇。但期待变成真的之后,我们却在星球和星球之间的culture shock面前哑口无言。当我们的知识成为乐高玩具屋之后,我们最后的领地只剩下人情。当外星来的机械生命体的来访摧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愤怒是因为要捍卫人情这片最后的领地,还是出于敝帚自珍?没有一个可以服众的回答,见仁见智。但这篇文章展示:两个文明之间未尝没有一种互相理解的可能。 


少女气球


2015.2.8


(图片来源:康定斯基   《若干个圆》)


 


 


 


执行人


作者: @爱此清凉窟 


我早就知道。


一个半雾半雨的早晨,一个变形金刚站在你门前,指名要找你,这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对一些倒霉的事情总有预感。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不仅仅是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我的腰和背比往日更痛,下床时我龇牙咧嘴。我拖着步子走向厨房去拿麦片的时候,Carsile叫住了我。


这老家伙看起来极其紧张,神情呆滞,脸色苍白。


“麦瑟文,有——有人找你,在门口。”


他通常不是这样讲话的。


我满怀疑虑。“门口?”我问,“那他干嘛不进来?”


他依旧两眼发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无奈地放弃追问,自个儿去门口找个究竟。转身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喃喃自语,似乎是“大,真大”之类。


走到玄关时我看到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她同样两眼发直,盯着门口的什么东西在瞧个不停,以至于我走过去向她问好都没听见。


然后我回头看了看门外。呃,我现在知道什么让他们露出这种傻子一样的表情了。


我的意思是,你肯定见过变形金刚。从电视上,从网络上,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像,他们的活动,在海湾击败来袭霸天虎啦,和某国联合军演啦,出席联合国XX亲善活动啦,诸如此类。偶尔也会有这么几个傻瓜兴高采烈地搭上一个比较友善的变形金刚,然后就把合拍的照片撒的到处都是(照我说,这和搂着一个异形照相没什么差别)。你看着这些钢铁巨人在我们玩具屋一样的星球上四处活动,自以为你已经习惯他们的存在了。


不。不是那样的。不可能。永远不可能习惯。


更何况,我们这个镇子是个小地方。不是什么基地,也不是什么科技研发中心。并不是每天早上都会有个超巨型的机械生物站在你门口的。


噢,虽然我运气不佳,这种事情已经碰上两回了。


我走出大门。我得要拚命仰起脖子,才能看全现在站在养老院门口的这个超级大家伙。他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机械人——没有之一。他蓝红白三色的巨大机体静默地矗立在养老院所在的小山丘上,被清晨薄薄的雾雨所笼罩。


他显然是听到我走出门的响动了。他弯下身子,低下头,过程中发出一连串你在建筑工地才会听到的那种机械运作声和电子声,然后他半蹲在门口,依旧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看着我,低声问:“请问,你就是J.麦瑟文先生吗?”


我瞪着这个蓝白色的机器人。“是的,是我。”我说。


他抬起一只手臂,我反射性向后躲了一下,阴影掠过我的面部,就好像掠过一片浓云的影子,唤醒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然而他只是把藏在他手臂上——怎么说,覆甲?装甲?外壳?下的一片类似写字板的东西抽了出来。他的另外一只手上的食指缩回关节,变成了一束激光,他轻轻点了一下那块写字板。


“我是通天晓,汽车人的城市指挥官。麦瑟文先生,我受擎天柱委托而来,根据赛伯坦和政府临时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的规定处理关于三年前你的房屋在我们和霸天虎战斗中损毁的相关赔偿问题。”


但我站着没动。机械人那对巨大的蓝色光镜注视着我。


你永远不能相信一个眼睛里透露不出丝毫情感的种族。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我从怀念莎伦的梦中醒来。之前我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但我知道,那只是BSK公司的混帐家伙们打来的骚扰电话,不会是凯文——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和我说过半句话了——也不会是我的孙子,所以我不予理会。


我躺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我的心和思想都还沉浸在梦境中,但是当我稍微醒过神来的时候,我立即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我和莎伦住的房子在小镇上方的山丘上,背后就是绿山连绵的峰峦。我们的户外走廊朝着东方,早晨阳光落下走廊边,总有很美的风景可看,莎伦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喜欢坐在走廊椅子上读书。然而,现在,尽管我记得昨晚并没有拉上走廊窗子的百叶窗,那里依旧没有丝毫光线投进来。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它。


而且我还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就好像什么大型挖掘机在我的房子附近走动一样。


我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该死,那不会是BSK公司终于搞来了那个混蛋律师说的什么许可证,要强行把我的房子拆掉,好在这里建设他们的新和谐小区?


我匆匆套上外衣冲出门外,却在瞬间目瞪口呆,不能动作。


我门口站着三个变形金刚。正是他们遮住了走廊上的光线,而且不断发出机械噪音。


而且我认出其中个子最大的那个是擎天柱,他们,汽车人所谓的那个首领。


(我不可能认错。虽然我对他们的事情不太热衷,可是上周我刚刚用牙缝里挤出的养老金为我那个热爱变形金刚的孙子买了一个擎天柱的昂贵模型,以便能诱使他来我这里玩几天。擎天柱本人和模型看起来差别不大,只是尺寸大了那么几百倍。)


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变形金刚,体格都比他小,然而也可以轻易发出巨大轰鸣,一脚踩碎我的脑袋。一个全身红色,胸口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窗,另外一个黑白两色,一对门翼竖在身后。


后来我知道他们一个叫铁皮一个叫警车。


那个红蓝色的巨大机械人朝我俯下身来,声音低沉地问我:“你就是J.麦瑟文先生,是吗?”


 


“——我现在复述事情经过。当然,我只是从我们那一方的当事人那里听到了相关叙述,因此麦瑟文先生,你认为和你看到的事实不符,请在我复述过程中提出。”那个自称通天晓的机器人顿了顿,然后看向我。“您了解吗?”


我依旧一言不发。这个大块头机械把我脸上的漠然视作默许,然后他开口了。


这些变形金刚能通过模拟学习人类的语言。你从电波和电视上听到他们讲话,全然无法分辨和人类的差别。但是,当面交谈就不同了,他们说话时没有犹豫,平直流畅,没有多余的叹气、中断和语气助词(虽然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模仿出来)。回荡在他们嗓音底部的那些个金属回声,以及说话时面部表情的无动于衷(只有嘴部在运动。而且说实在的,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嘴。)会让你在听到的第一个瞬间就意识到,这些家伙和人类完全不同。他们只是装得像人类而已。


“三年前,擎天柱、铁皮和警车来拜访你。他们希望你能离开你的居所,因为你的房屋底下埋藏着四百万年前暴影号坠落在地球上时溅落出去的霸天虎某个超级武器的重要元件。霸天虎很可能会来抢夺,对你的生命造成威胁。因此,擎天柱请求你的许可,对该元件进行发掘,这会对你的房屋造成一定破坏。但是,你拒绝了,因为那曾是你和你夫人长期居住的房子,你不想离开它,也不想看它遭到破坏。我所说的有误吗?”


“不,没有,完全正确。”我看着那个叫做通天晓的机械人说。


他们的眼睛没有感情,因为那只是一具光学仪器。他们的语言只有骨头,没有血肉,因为那只是一堆程序。


 


那是我和莎伦的家。它是一栋老式的白色房子,以现在的观点来看可能不够时髦,然而足够温暖。我们称那所房子为家35年之久,直到莎伦离开我。但那仍是我和莎伦的家,哪怕后来我只是和莎伦的回忆生活在一起。BSK公司的那帮家伙用金钱收买我,用强权威胁我,我都没有动过离开它的念头。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比我大几十倍的金属家伙。“我不可能放弃我的房子,”我说。


汽车人首领盯着我。“但你一定要再考虑一下,麦瑟文先生。”他说, “那武器元件落到威震天和霸天虎的手里,地球就要遭殃了。”


“可是,这房子……”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摸着掉漆的门柱,“是我留下的惟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那个黑白涂装的变形金刚此刻开口了。“我们只是把那元件挖掘出来而已。工作会进行得相当精细。您房屋的破损率不会超过17%。而且房屋价值遭受的损失我们会全额赔偿。”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可能和他们顺利交流。在他们眼中,事物的价值可能仅仅只是物质价值而已。


“但我已经在这房子里生活了35年。我和我的妻子用一辈子的时间共同建设了它。她去年才刚刚过世……”


“我很抱歉。”擎天柱说。


声音倒的确模拟得十分恳切,他听起来活像个牧师。如果我捂上眼睛,一定会被这声音欺骗。


“……所以我无法离开它,也不能眼看着它变成一个工地。你们……能明白吗?它对于我并不仅仅是项财产,它具有纪念意义。”我说。


三个机械人对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交流起来,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我无法形容那声响——非常快速、非常支离破碎、声调铿锵短促,也许还有我根本听不到的那些超低音频,总之把我耳朵震得够戗。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地面震动了起来,我一把抱住门柱,然后看到第四个变形金刚连跑带跳地冲上山岗,沿路踩碎了我平常散步时走的小路上的石板、踩掉了我最喜欢的那几丛绣球花。他全身金红,胸口的装甲上绘着小混混一样的火焰涂装。“嘿!”他喊着,“大哥,看我找到了什么——我扫描过地层了,那玩意儿就在建筑物正下方。只要拆一两间房我们就能拿到它。喔——什么?”


擎天柱向他说了几句话,显然是在说明目前的情况。火红色的家伙似乎很吃惊,他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又大声向他的首领说了几句什么。他们似乎有点争执。然后那个火红色的家伙转过头来盯着我。我猜想他有点不耐烦。


“喂,碳基,”他说,“你得要想好,如果是霸天虎来找那元件,他们可不会用我们这么温和的劝说方法让你离开,所以——”


“住口,热破。”擎天柱声音严厉地说。


我突然产生了怀疑。这些一个人就能灭掉一支军队的金属大家伙们完全能轻易把我扔到一边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也很可能会接受到政府的一纸法令,勒令我必须为了国家利益、为了人类和变形金刚的和谐关系作出点小小牺牲。可是他们干嘛要特地跑来我门口,装模作样请求我的许可?


对了——他们是汽车人,变形金刚里据说比较爱好和平的那一派。他们的口号就是要尊重地球上的人类和人类的选择。因此,他们不能强行赶我走,拆我的房子,这会搞得很难看。地球上不是没有反变形金刚的团体存在。


我想到了BSK公司。这家企业半年前开始便不断骚扰我,要求我搬走,他们要拆了这老旧房子,在其上建起新颖、好看、节能的新住宅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我依然坚持不走,他们无计可施。然后就在此时,汽车人出现了,向我提和BSK公司一模一样的要求。


这太诡异了。


“嘿,等等。”我说,“你们——你们其实和那个BSK公司是一伙的,对吧?”


 


 “——您当时怀疑汽车人和BSK公司勾结起来迫使您让出您的房产。因此您更加执意不肯让出房子。对吗?”通天晓说。


“没错。”我说,“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一点。”


通天晓点了点头。“我理解您,”他说,“很可惜擎天柱当时没有足够的时间向你解释。”


“这无关紧要。”我说。


通天晓向我投来惊奇的一瞥。他竟然会说他理解。他怎么可能理解?


我绝对不能让出我的房子,我和莎伦的房子,绝不。


不管他们打着什么样的名头。


 


“真卑鄙,”我说,“你们两边早就计算好了,联合起来就是想把我给赶出去,是不是?”


我很愤怒。非常生气。我知道我对它们无能为力,骂一骂好歹可以让我心里好受些。


但汽车人似乎对此感到很迷惑。


“BSK公司?您一定是有所误会。”擎天柱反复说着,“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黑白两色的警车沉默了一会。“有的,大哥。”他轻声提醒。“你忘了。上次他们派代表前来基地,希望能和我们合作,研发一种新型的能源科技。但我们拒绝了。”


他们对望了一眼,目光闪烁,仿佛是在确认和记下什么信息,达成某个默契。然后擎天柱又俯下身对我说:“无论如何,请相信我们。我们不会使用任何强迫或者欺骗的手段迫使您离开您的家。这对您不公平。但您一定要听我们的说明,如果霸天虎获得了埋藏在您家土地底下的那个元件,他们会用它作出可怕的事情。我们必须在它发生前阻止它。您明白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我别无选择。


 


“但您后来了解了真相。”通天晓说。他翻过了那块写字板的一页,瞅着那些记录。


 


是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


BSK公司当时濒临破产。他们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能源研发项目上。公司总裁找到汽车人的基地,几乎痛哭流涕地哀求他们,把一项事关紧要的科技转让给BSK公司。时间紧迫,这家公司别无后路,一旦这项投资巨大的项目失败,它只好宣告破产,会有几万人失业(某些地方,整个小镇或地区的居民都将失业),整个行业和股市也会遭到冲击,甚至政府中也有人会受到牵连。他恳求他们行行好,救救这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


但汽车人们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不,我们不能。这么做有违我们的原则。我们的科技必须开放地提供给全体人类,任何人都能够利用它,而不是成为某个特定的利益集团打压其它势力的武器。这是我们作为一个发展得较为高级的文明的责任。您当然可以和我们合作共同研发,但成果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您无法从中获益。我们如果把那项科技给您,那就等于是在施舍,这样做是在践踏我们两族之间平等的合作关系,是在践踏您的尊严。您明白吗?


我很理解那位总裁遭到拒绝时候的心情。在他耳中,汽车人的意思一定是,为了保证您作为人类的尊严起见就请您自生自灭吧。


很遗憾,这位总裁并不缺乏胆量,也不缺乏愚蠢。被汽车人拒绝后,他迳直去找了和汽车人科技水平相当的霸天虎。


相比原则过剩的汽车人,威震天是个好得多的商人。和其它人的揣测不同,他不是个种族优越论的疯子,他愿意做生意,只要其中有利益。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他所看不起的地球肉虫子。


因此,他和BSK公司的总裁达成了协议。霸天虎向BSK公司开放科技,而BSK公司会把开发出来的能源的一部分交给他们,并且,BSK得要负责设法在不引起汽车人注意的情况下,赶走我,占据我的房子,挖掘出那块元件交给霸天虎作为回礼。


必须承认那位BSK的总裁目光短浅。但他没法不短浅。出现在他噩梦里的不是破坏的机器人,而是董事会上冰冷的风暴,未来生活的黯淡无光,家里妻女的泪眼。这可怜的傻瓜!他和威震天达成协议时所抱的目的甚至是善意的,他想到,如果他提供给霸天虎能量,也许他们就会少作出些烧杀抢的事情来,这至少可以让地球减少一点儿灾难。可怜的傻瓜。


 


“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谁?”通天晓问,随后又立即反应了过来。“喔。BSK公司。从你这里获得信息后,汽车人回去便迅速展开了调查,他们得到了BSK公司和霸天虎勾结的证据,并且提交给了人类的政府。”


“然后呢?”


“依照法律,他们得到了应有的制裁。”


这我其实早就知道。事情的结局几年前我就在报纸上读过。


人类和邪恶的侵略者霸天虎勾结——这种事无论在哪一国都得不到原谅。尤其是汽车人开放地把科技提供给全人类的今天!


BSK公司破产,那位总裁在狱中自杀,我看到电视新闻图片上他苍白张惶的脸。成千上万的工人失业,正义得到了伸张。


 


“接下来的事情是,”通天晓说,“在我们尚未得到您许可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对吗?”


“啊,意外,”我说,“好一个轻而易举的词儿。”


通天晓目光闪烁了一瞬,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在生气。


“很抱歉。在我的数据库里意外就是发生在预定计划之外的意思。也许我说事故比较合适?”


我没理他。


他似乎有点尴尬——或者只是我的错觉。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霸天虎出现了。他们一直埋伏在您居所的附近。发现汽车人出现、可能会对元件造成威胁后,他们立即发动了攻击。”


 


发动了攻击。


事实是,擎天柱俯身的同时,山那一头闪起了火光,然后灾难降临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体飞了起来——世界颠倒了——有那么片刻所有东西都变得一片寂静。


事实恰好和那相反。


我重重一跤跌坐在地,脑袋里一片空白。我觉得什么东西打在了我头上,伸手取下来一看,发觉是我家门柱的白色碎片。


有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我,我抬头看去,擎天柱半跪在地上,他巨大的金属手掌挡在我头上。木片和石头四处飞散。越过他的肩部,我看到天空好像瞬间改变了模样。那些拖着长长白烟飞来飞去的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些耀眼的强光?为什么我家门那棵山毛榉着起火来了?怎么又来了几个金属大家伙——他们从空中呼啸而过……


然后我的听觉突然回复了。


我听见了爆炸声、怒吼声、金属吱嘎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


这片宁静的山区转瞬成了战场。


我听见了建筑物破碎的声音。然后,我反应过来,落在我头上那些木头碎片意味着什么。


“哦,不——”我失声大叫。但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到。擎天柱像提一个洋娃娃一样把我提起来,几步上前,把我塞进了我家后面的那块巨大岩石后。然后他大踏步转身,从背后掏出一把活像加农炮那么大的枪来。他朝着天空中的那些家伙射击,他们也朝他射击。越过他,我看到其它几个汽车人也陷入了战斗,红色的铁皮和一个尖头的家伙缠斗在一起。他们一边互相叫骂(我猜是),一边相互投掷弹药。火红色的热破向一个蓝色的巨人扑过去。有更多金属巨人从天而降,黑白两色的警车一边躲避炮火跑向掩蔽处,一边大声向擎天柱呼喊。


“不,”我把视线转向了我的房子,“不!”


它正在燃烧。


优雅的走廊业已支离破碎,一定毁于一开始的那枚导弹的袭击。大门的门板不知道飞到了哪里,玄关不复存在,厨房和餐厅一起坍塌了,米色的餐桌倾倒在灰尘中。通向客厅的走道破了一个可耻的大洞,而且我眼看着他们的炮火毁掉了玻璃门和车库,把玻璃和灰色混凝土炸得到处都是。铁皮被两个对手逼到了屋前,然后他一跤跌倒,砸坏了洗手间。还飞在天上的霸天虎朝他射击,他翻身躲过,一枚炮弹正中起居室之上,把那里变成了一个大坑,于是地毯以一种可笑的姿势飞了起来,甩在我身外十米之处,边缘还带着火苗。


“住手,”我绝望地叫喊,“住手!!”


但一个霸天虎迅速变形爬升,冲上天空时他的翅膀尖削掉了房子二楼的一半。曾经属于我儿子的那间卧室全毁,他的床从地板的洞里掉进了一楼,与之相伴的还有他一直藏在床底、以为我和莎伦从未发现的那堆色 情杂志。过时、陈旧的泳装女郎们带着她们一成不变的微笑,变成了一群鲜艳的蝴蝶,在战斗着的机械人和火焰间飞来飞去。


 


“……霸天虎和汽车人在你的房屋附近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幸运的是,由于擎天柱的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未受损害。但是,您的房屋遭到了严重破坏。我所听到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您对此有所补充吗?”通天晓说着。他巨大的手指停在记事本上,随时准备更新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笑了。


“战斗经过,”我说,“我们来谈点别的吧。你听过SETI吗?”


 


如果你是一个科学爱好者,无论你是真实地热情投身其中,或者只是为了寻找谈资、增加你在同学和朋友前的博学形象,你都应该听说过SETI。


SETI的全称是the Search for Extra-Terrestrial Intelligence,即寻找外太空星球智慧生命计划。现代的SETI启动于1959年。这一年,康奈尔大学的两位物理学家发表了一篇文章,指出了恒星之间用微波进行通讯的可能性。从此之后,射电天文学家、俄国人、研究所,都开始进行对其它恒星行星系统的微波信号搜寻。1970年代,美国人开始投入巨大的热情进行SETI观测。其中最重要成员的是行星协会(Planetary Society)META计划,加州大学的SERENDIP计划和俄亥俄州州立大学的一项长久观测计划。1970年代晚期,在NASA的Ames研究中心和在加州Pasadena的喷气式飞机推进实验室(JPL)里,SETI计划确立了,旨在探索地外文明的证据。


我儿子是SETI的热情支持者。他当时十五岁,头脑很好使,在数学和物理上具有天份,对无线电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参加SETI的民间组织,和一两个大学教授有定期交流。他和他那一班子有同样爱好的伙伴,把Cyclops报告(注)当做圣经,甚至还出版了一份杂志,专门刊载相关进程和他们自己的研究结果。他对未来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和目标。我和莎伦都支持他。


那是1980年代初的事情。当时我听说NASA正在组织一个正式的项目来支持和赞助SETI计划。也许只要再过几年,它便能成为现实,一个正式的对地球之外智慧生命的大型考察项目,会有成千上百的人投身其中。


然而到了1984年,一切都改变了。


我记得那一天我和莎伦走进家门时,发现我儿子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坐在他房间里进行他喜欢的阅读和计算。他坐在厨房里,坐在米色的餐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看。


“怎么了,”我问,“发生了什么?苏联宣战了还是别的——”


我发现没人理会我的玩笑。凯文紧紧地盯着屏幕,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恐惧、惊讶、紧张又激动。


“爸,妈,”他说,话音里有丝颤抖。“快来,你们一定要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扶着莎伦的腰。越过她的肩头,我看到屏幕上熊熊燃烧的海上油田。以及在那些模糊不清的抖动画面中,那些在火焰和海水中载沉载浮、一眼看过去就知道绝对不会属于地球的巨大物体。


它们是金属的。


他们是活着的。


 


我听见一声巨响。擎天柱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地面上,于是莎伦曾精心照料过的花园也不复存在了。他身上压着一个体型和他同样巨大的白色变形金刚,我认出了那张多次出现在新闻中臭名昭著的冷酷面孔。


“投降吧,擎天柱,”他低声笑着,那声音穿透炮火,有如地底传来的一阵战栗。“带着你的窝囊废们滚出这里,我还能饶你一命。”


“休想,”擎天柱低声咆哮着,用力挣开了白色霸天虎的束缚,一拳打在对方面孔上,迫使威震天踉跄地后退,但擎天柱还没来得及爬起拔枪,对方又怒吼着扑上来。


我看着这两个巨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着,争斗着。他们的金属肢体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他们在碾碎我房屋的剩余部分。他们站起,又摔倒。墙壁倒塌。地板坍陷。钢筋扭曲。我的房屋,我和莎伦35年来惟一的家,惟一的家,在他们战争的重压下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那些巨大的轰鸣声中,我伤心地辨认出了所有那些过去、所有我珍爱的记忆被催毁的声音。我听到木头折断,那是莎伦生前最爱的扶手椅,在变形金刚的脚步下化为齑粉。我听见玻璃碎裂,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合影被踩进地底。我听见瓷器粉碎,那是莎伦和我去英国蜜月旅游时留下的惟一纪念品,那套碎花咖啡具的末日。我听见砖石开裂。那是我们的壁炉被连墙一起炸成碎片。


然后细长纤弱的吱呀一声。我亲眼看到擎天柱的手臂撞上了我年轻时亲手打的那个储物柜上,柜门断裂,我许诺给孙子的那套玩具掉出来,落在龟裂的地板上。然后和威震天缠斗着的擎天柱一脚踩到了他自己的模型上,把那个玩具踩成了两截。


擎天柱把擎天柱踩了个粉碎。这种语句听起来颇有点儿黑色幽默。


但我笑不出来。


 


凯文离家出走后我和莎伦相依为命。可怜的莎伦,她曾经想尽办法想要弥合我们父子之间的裂痕,但甚至她也不能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戏弄。


变形金刚出现后,凯文和所有他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激动了好一阵子。他和所有人一样,相信这些不可思议的机械生命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一个广袤宇宙向人类张开了大门,所有的可能性都纷呈而来。


但不久之后,凯文就开始意识到,变形金刚改变了世界,这种话决不是仅仅说说而已。当一个世界被改变的时候,身为世界一分子的你又怎么能幸免呢。


他所热爱的SETI计划终止了。


事实上,变形金刚降临之后,SETI还勉为其难维持了几年,试图把目标转向生命极限等方向。但他们举步维艰。NASA中止了项目研究,政府需要把更多资金投入到对变形金刚提供的技术研究中去。1989年的时候,汽车人开放了他们的基地,向全世界的科研机构公布了赛伯坦文明所及的一万六千多个地外文明社会的全部资料。他们热情地邀请地球加入这个宇宙文明联合体中去,在基地里,他们举办了一系列的活动,展示他们知道的一切。我儿子设法搞到了一个机会,不远千里前去参加。


他在汽车人的基地里看到了什么,他后来一直不曾说起。但他回来后神情几天都处于恍惚的状态。


在那次公开后不久,SETI计划就彻底中止了。


变形金刚所知的胜于渺小短寿的人类千倍。他们中一个个体的年龄就比人类的整个历史更漫长。在他们古老、强大、辉煌的文明面前,人类怀着羞愧,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藏起了自己幼稚、粗糙的作品。


我儿子不再有理想了。


一开始,他尝试和其他人一样,转而研究变形金刚。但一接触他们,昔日的痛苦就袭上心头。他想到那些沮丧和不安……他想到他所从事的一切,也许那些机械生命早已经有了深刻了解。啊,了不起的发现,不过这是我们四百万年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辛苦解出的方程式是一个早就没有意义的答案……他无法专心,变得十分烦躁。我不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在他进入大学之前,我们的分歧达到了顶点。我们彼此争吵时莎伦就躲在洗手间哭泣。然后凯文走了,留下我们两个守着家庭。


凯文几年后终于在一个三流大学里马虎地混到了一个学位。他几次失业,辗转全国寻找职位,最后混迹在一家有线电视公司,负责为每个打来电话破口大骂的客户上门调试信号。他结了婚,住在远离我们的城市里。


在那些孤寂的年代里,我和莎伦拥有彼此,抚慰彼此。她令我安静下来。当我看到她在厨房里忙碌做着曲奇、坐在走廊上在清晨柔和光线中阅读和在扶手摇椅上小睡的时候,我就能安静下来。冬天下雪之时,我们关掉电视(上面正在耸人听闻地报道,某个热门的网络广播主持人其实是一个叫做爵士的变形金刚!),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回忆我们曾经拥有的甜蜜青春和美好时光。


然而几年后,莎伦因为胃癌去世。在葬礼上,凯文赶回来,我们父子二人在莎伦的墓前抱头痛哭。然而他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小镇,甚至没有留下来住一宿。


他有一个儿子,模样很像他小时候,但却浅薄得多。他们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再以谁懂得更多为荣,而以谁手里的变形金刚模型比较多为荣。


也许是出于无法言明的惭愧,凯文有时会让他儿子来探望我。但这个十岁的小男孩并不乐意整天和一个孤老头子为伴。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宁愿跟他的玩具说话都不愿意理会我。当我指着墙上莎伦的照片说“这是你奶奶”的时候,他正忙着把一个恐龙形状的变形金刚朝一个火车模样的变形金刚撞去,嘴里说着:“砰砰!”他来了两次之后就不愿再来了。他说我这里很无聊。为了诱 惑他,我特地开车到附近的市区里买来了那个昂贵的擎天柱模型,但这个礼物再没有等到兑现的时刻。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对了,因为这些事情,你们变形金刚永远不会理解。


你们比我们更加古老。更加强大。


但你们靠着电路板思想、靠着轴承和杠杆运动。


这我三年前就已经明白了。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正在对通天晓这么说。


他停下了笔,只是凝视着我。他的光学镜头一如既往,冰冷而无动于衷。你不能像看一个人类那样,从他眼里看到半点情感流露。


“我——表示理解。”他说。“您所说的这一切。擎天柱也时常谈起,关于我们来到地球对当地的社会和文明发展进程产生的影响。他时常思考此事。我很感激您的见解,不过……还是让我们接着谈谈那场战斗吧。”


他似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或许他们原本就没有情感,没有人类所知道、所能理解的那种情感。


 


那场战斗实际上持续时间很短。在我感觉来却漫长犹如世纪。


我看着我的家一点一点变为碎片。每一次破坏都令我心如刀割。那些回忆,勿论它们甜蜜或痛苦,都是构成我个人的一部分。它们曾经如此执着地附着在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凯文的成长,莎伦的微笑,我青年时代为了获得幸福所作出的所有努力。然而现在,它们业已不复存在。


构成我个人的那些部分也随之消逝殆尽。


我几次想从藏身之处的岩石缝隙中爬出来。我有种疯狂的冲动,想要冲到他们的战火中去。如果你们要毁了我的家,那就连我一起毁掉吧。可是我作不到,我爬不出来。岩石对我这样年龄的人来说太陡峭了。然后我意识到,擎天柱那看似随随便便的一塞绝对不会是随随便便的。他是机械人。他的CPU一瞬间能处理多少信息,计算多少种可能?在把我塞进石头背后的那一瞬,他一定已经把所有的因素考虑在内,包括岩石的隐蔽度。坚硬度。我的体力。藏身之所的大小。他一定在当时就已经确保我不会跑出来自寻死路。


该死的变形金刚。他像个神一样全知全能。


我惟一的选择只有睁大眼睛瞧着,看着他们怎么毁掉所有的一切。


二楼已经完全消失,孤零零的楼梯像个笑话一样倒在废墟上。擎天柱和威震天还在继续争斗。他们一路滚倒了山坡下,消失了几分钟。随后擎天柱再度出现了,光镜闪着令人生畏的光芒,肩头破损了一大块,冒着轻烟。他大步冲上坡来,威震天随后飞着追赶上来。


“不!”威震天怒吼着,“擎天柱,你不能——”


擎天柱完全没有理会他。“热破,掩护我!”他大喊着,火红色的变形金刚几乎闻声而至,他斜刺里冲出来,在空中变形成了一辆形状奇特的跑车,一头将飞在半空的威震天撞下地面,两人滚落到小树林中。擎天柱则头也不回,径直冲到我房屋的废墟处。一楼的地板此刻也已经不存在了。地下室里落满灰烬和碎石。擎天柱动作干净利落地掀开了遮在其上的水泥板,然后(很奇怪,我完全知道他想做什么。)冲着地下室的残余部分开了一枪。一声闷响,混凝土和泥土像喷泉那样喷溅得到处都是,擎天柱退了一步,然后又冲上前去。他举起拳头,狠狠一拳砸下,金属胳膊像钻探机那样猛力穿过剩下的地基插入泥土。然后他拔出手来,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闪亮的金属物体。“威震天!”他喊。


威震天此刻刚刚摆脱了热破的纠缠。他从小树林里狂奔出来,以一种令人难以致信的凶猛直冲向擎天柱,“你敢,擎天柱——”


擎天柱当着他的面攥紧了拳头。那个金属物体在他的手中扭曲破碎了。光芒瞬时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我只好捂上眼睛。在那片光芒中我听到了威震天渐行渐远的怒吼。


然后我睁开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到了最后,你的房屋在战斗中损毁了82%。然后,为了赶在威震天夺取元件前催毁它,擎天柱彻底破坏了房屋的剩下部分和地基。我说的有误吗?”通天晓问。


“……毁了一切。”我说。“我的家所有的一切。”


“很遗憾。”


“擎天柱也这样说。”我面无表情地说。


通天晓的光学镜片微微闪了闪。


“是吗……”他说。


 


擎天柱终于把我从藏我的地方拉了出来。


战斗已经结束。霸天虎已经撤退了。从这一点上看威震天是个绝顶聪明的指挥官,他不会被愤怒搅混头脑。一切再度变得很安静——连鸟鸣都不复再闻,它们全都被吓跑了。


几个汽车人在布满瓦砾的空地上站立着。我从擎天柱的手掌上走下来,走到我房屋的废墟上。火已经被那个叫铁皮的家伙扑灭。如今只剩下一堆漆黑的瓦砾,袅袅地冒着轻烟。


这就是全部。凯文离开后,莎伦去世后,我能守住的全部回忆。它消失了。夷为平地。


“我很抱歉,麦瑟文先生。”擎天柱在我身后声音低沉地说。“非常非常抱歉。但我不得不那样做……”


“够了,”我说,蹲下去抚摸那些曾是我惟一栖身之所的一部分。我痛心疾首,身心俱疲。“够了。”


这些汽车人,变形金刚,自主的机械人,不管他们怎么称呼自己——他们莫名其妙坠落到我们的星球上,然后就开始互相争斗。在那些油田、发电厂和矿山的爆炸火光和腾起的熊熊烟雾中,我们不能分辨他们中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他们看起来全都差不多——体型巨大、令人生畏的金属造物,手里挥舞着令人咋舌、匪夷所思的武器,放射着各种光和热的射线,在爆炸和破坏声中互相殴斗,姿势优雅灵巧犹如翩然起舞。尽管据说他们全都有佩戴表明派别的标志,而且那标志对于地球人来说也相当巨大,可是人类的眼睛不具有在烈焰和浓烟中和物体快速行动时辨认目标的能力。


我们不知道他们谁好谁坏。他们的正义和邪恶对于我们来说遥远如天上的星辰。


我们只想知道他们对于地球来说是好是坏,但分辨这一点尤其困难。


就像那个流传很久的笑话,两只大象为了争夺领地打架,谁比较倒霉?


噢,其实是它们打架时践踏的那块草地。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们只是顶了一个战争的名头,到地球上来野餐罢了。他们的战争游戏,就好像那些公司高级主管们节假日时进行的野战演习游戏(人事部门大战研发部门,没错!),子弹是颜料做的,射在身上不过会有一点点痛,是个胜利或者失败的记号。否则为何那么长久的缠斗过去了,你都不曾听说过战斗中有哪一位变形金刚伤重不治,呜呼哀哉?


他们在他们的星期天挎着能量块篮子来野餐。一派演坏人,四处强夺资源,一派演好人,把坏人赶走,然后等着感激涕零的地球人把资源作为谢礼送上门来。


哪一边都没什么损失。到了最后,他们全都可以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不是吗?


好吧——也许他们真的有不可催毁不可动摇的原则。也许那些持续百万年的战争,的确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延续着。也许所有的正义和邪恶,理想和和平之争,都是真实的、残酷的、炮火喧天的。


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如现在横亘在我面前的废墟有说服力。


我不在乎他们开战的理由是什么。


但他们毁了我的家。


第一发打烂我门窗的炮弹,我怎么会在乎它是由邪恶的霸天虎发射的,还是正义的汽车人发射的。


火红色的热破走了过来。他瞅着默然不语矗立的擎天柱和蹲在地上的我,似乎对这个情况感到很迷惘。


“这个人类怎么了?”他轻声问。擎天柱冲他轻轻摇摇头。热破转过脸来,歪了脑袋好奇地低头看着我。


“别那么沮丧。”他说,“我们会原样赔你的。”


“热破,”擎天柱轻声叫他。但热破没听。


“你相信我们好了。我们的技术很好,我们会把你的家修好的。”


我看到废墟下有一角白色的东西露出来。我用手掰开一块碎砖,轻轻拂开了灰尘。我发现那是莎伦去世前一周还在用的围巾。她死后,我没忍心丢弃那围巾,把它收在衣箱里。但如今它也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烟熏火燎过的半截。


我攥紧这块织物。


“莎伦……”我低声呻吟,泪流满面,“莎伦……”


然而那该死的机械生物灵敏的音频接收器又捕捉到了我的声音。


“莎伦?”热破愣头愣脑地问,“莎伦是什么?也是你被破坏的物品之一吗?别担心,我们也会修好它——”


我顺手抓起了身边一块东西,甚至都没在意是什么,似乎是一堆塑料或者别的啥小玩意。然后我转身用它猛地投向那个火红色的变形金刚。


“滚!!”我怒吼着,“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那红蓝相间的破烂东西砸在热破的胸口,此刻我才注意被我扔出去的是擎天柱模型的残骸。那塑料玩意当然无法对热破造成任何伤害。他接住了它,然后茫然地看着我。


“嘿,”他说,“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警车和铁皮朝他走过去。擎天柱依旧矗立一旁,默然无语。


“滚!!!”我再次怒吼起来。


 


然后,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他们临走的时候我意识到擎天柱回头看着我,或者我家的废墟。但是我没有抬头。


 


“——非常遗憾事情是以这个样子结尾的。”通天晓说。“考虑到您的情绪会非常激动,我们停止了和您的直接接触。之后的一切安置事宜,都是我们委托本地政府代为办理的。”


“正如你所见,”我说,“养老院还不错。”


通天晓停顿了一下。“那么对事情经过的回顾就到此为止。”感谢上帝。“我们现在可以进入正题。也就是关于房屋的修复问题。”


“修复,”我说,“怎么个修复法?”


“原样修复。”通天晓说。“我们会尽全力按照您房屋没有遭到损毁前的样子修复它。当然了,这其中有些技术问题。由于存放相关信息的记忆库有不同程度的损失,所以花了较长时间整理数据。百分之百地完全修复大概不可能。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86%的相似度——”


我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通天晓停止了说明,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


你们。你们。和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的你们。你们全知全能,像神一样。你们受伤不会流血,如果机体受损,破碎的部件可以更换。你们不了解人类长满肿瘤的器 官不可更换。你们的数据板精密坚固,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可怜巴巴地求助于纪念品挽救即将褪色的回忆。你们的金属身体吱嘎作响,不会生锈。因此你们不能理解何为年老的苍惶可怜。你们借助紧密的逻辑系统思考,正义观直白明晰,因此永不迷惑,不会软弱。你们自己由机械构成,因此遭到破坏和毁灭的一切,只要修好就可以回复原状。是的。就像那个热破说的一样。你们以为你们什么都能修好。因此尽可放手大干。


你们因而毁了很多人的生活。毁了我的生活。


“我不需要你们修我的房子,”我说。“那不会是我的房子,只是一栋和我无关紧要的新房。它和我毫无联系。”


你们可以还我一把新摇椅。但它的扶手不会因为莎伦成年累月的抚摸而光滑。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新厨房,但那里面不会再有我怀念的曲奇味道。你们甚至可以陪我一套瓷具。但那不会是业已破产的英国工厂出厂的真品。


就算所有东西都和原先一样,它们也不再是它们。记忆不会再回来。


通天晓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我……”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听起来似曾相识。“并不这样认为。说实话。我们这样做并不需要您的授权。但这是擎天柱本人的委托,所以……无论如何。修复工程已经在进行。希望您届时能去看一眼。您是否接受它并不在我的管理范围内。我的任务就到此终止了。”


他站了起来。把写字板插回手部装甲下,注视着我。我装做对此一无所知。然后他又开口了。


“麦瑟文先生,”他说,“尽管这话可能很多余……但我还是想说,我们两族差异的确巨大,可是我相信有些事情我们仍然有着共同语言,比如失去都会令我们痛彻心肺。我同意战争本身就是罪行,无论其性质为何。但有些事情值得为之战斗。我们改变世界,世界也同样改变我们。我们来到地球正是为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


“希望您有愉快的一天,”他最后说,“再见——不过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麦瑟文先生。”


他转身大踏步走下山丘。我听着那轰隆隆的机械声远去。


卡莱尔不知道何时走到我身后。


“那大家伙走了?”他说,总算回复了平时那罗哩八嗦的说话方式,“我说,我得要说,尽管他们砸了你的家,可是这个家伙,嘿,你对他的态度大可不必这么坏——”


我转过身,捏紧拳头瞪着他。他吓得一机伶,退后了一步。“哦,当我什么都没说。”


 


通天晓走后四个星期,有一辆车开到了养老院门口。车上下来一个青年人,自我介绍是斯派克。我认识他,这个传说中的变形金刚和人类之间的第一道桥梁。理所当然,我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不过他看起来不怎么在意。他告诉我,他是来接我去看看我的家的。修复工程已经全部完工了。


“我的家已经毁了,”我说,“不复存在。”


“您就不用重复这话了,”斯派克笑着对我说,“通天晓已经跟我说过一遍。您真固执,就像我爸。不管怎样,您先去看一看再说。好吗?”


我不想去。那片废墟已经足够让我心痛,废墟上耸立着的不认识的新房屋则会让我痛上加痛。可是这个叫做斯派克的小子真是耐心得出奇,也出奇地磨人。最后,我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坐上他的车。去看一眼,就只是看一眼而已。看一眼就走。


然而车到达昔日山丘脚下时我便呆若木鸡。


房子……我的家。它矗立在坡顶上。和过去一样。它并不新,而是和我所熟悉的那样,是一桩有点老,不太时髦,但看上去就很温暖的房子。


“让我下去,”我说着,觉得自己声音都颤抖了,“让我下去。”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斯派克笑嘻嘻地说,打开门让我下车,“看着点路,老先生。您慢慢看。我就在下面等着你。”


我走上山坡,觉得自己衰迈不堪,昔日爬过无数遍的坡变得漫长无比。我喘着气,注意到破损的石板路已经被修复如初。连绣球花栽种的地点都未曾改变。我终于走到家门口。惊讶、悲伤而迷惑地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门前走廊和合上的百叶窗。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就连那些掉落的白色油漆和不整的方瓦……全都一模一样。走廊上那把老靠背椅,它摆放的地点和角度都如同以往。


这是在做梦吗?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颤抖着手掏出家门钥匙。三年以来,它贴身放在我兜里,一刻未曾离开。我打开门。我的玄关。挂在墙壁上的复制油画。我的拖鞋甚至就在那里等着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迈出一步,慢慢走进这所房子。它为何如此安然无恙?为何如此熟悉,仿佛从未被损坏。遭到毁灭。所有的东西……我看到了莎伦最爱的扶手椅。它摆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我抚上扶手时感到了人体肌肤般的光滑,就像是谁曾经长久地抚摸过它,依靠过它。我们的瓷器,它们好好摆放在架子上,别来无恙。


我走过厨房。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米色餐桌。曲奇的味道从厨房中飘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这一切都太难以致信。就像是个过于美好的幻觉,我战栗着,生怕多走一步就会使它破碎,而我也会醒来,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上帝啊。上帝啊。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脑袋里迷迷糊糊掠过通天晓说过的那些话。


我们会尽全力按照您房屋没有遭到损毁前的样子修复它……由于存放相关信息的记忆库有不同程度的损失,所以花了较长时间整理数据。百分之百地完全修复大概不可能。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86%的相似度——


对了。


我哑然失笑。我怎么忘记了。他们是变形金刚。他们和人类截然不同。他们能在一秒钟内扫描地球车辆然后改变自己的结构,对于他们来说,用几分钟时间记住一个碳基生物小小的巢穴和巢穴内所有物体的特征并不是难事……对他们来说,所有的东西都不过是一系列参数的集合。只要按照这些参数,人类视为不可复制的记忆也不过是技术上的问题罢了……我错了。他们是对的。


对他们而言,所有东西都是可以修好的。


因此他们尽可放手大干。


他们和人类全不相同。他们修好我的房屋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达到互相理解。就是这样。这是他们的礼物,一个用来说明我们两族之间永远不可弥补的鸿沟的礼物……多么可笑。


我走向沙发。我知道连那里的弹性都不会改变,沙发罩上的破洞都是原模原样的。


然后我注意到,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那东西我没印象。


我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堆破烂,一堆红色和蓝色组成的塑料碎片。我瞪了它一段时间,然后顿时省悟,这是我曾经扔向热破的那个擎天柱模型。


它是这个屋里惟一未被修复的东西。


这提醒了我。自从今年年初擎天柱在汽车人城战死以来,他模型的价格业已涨到天价。如果这个东西完好如初,它本该是我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然后我注意到,盒子的下面放着一张纸。我把它拿起来,上面是一封打印出来的私人信件。


致麦瑟文先生,


 


补天士希望我代他向你为他当年的不当言辞道歉。当时他尚十分年轻,许多事情尚不了解。


 


我并没有修好这个模型。


这是出于我的私心,希望您能原谅我。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即使对于我们而言,这个宇宙中,毕竟也还是存在着再也无法被修补的东西的。


 


擎天柱遗嘱执行人 通天晓


 


我放下这张纸条,坐在我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开始哭泣。


 


注:1970年代之初,位于加州Mountain View的NASA Ames研究中心开始考虑用于SETI计划有效搜寻宇宙间电波的必要技术。一组由Bernard Oliver(当时正休HP公司的假)领导的专家为NASA进行了一项名为Cyclops的广泛研究。最终的报告提供了对SETI科学和技术等议题的分析,很多后来的工作都是以此为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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